周屿之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规定了要站起来,是他的气场自带这个效果。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说“坐”,没有人敢坐。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没人注意到。
“坐。”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至少两个度。
所有人齐刷刷坐下,动作整齐得像军训。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李铮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他在观察。他今天的工作已经不是记录会议内容了,是观察周屿之。看看这个“得手后”的男人,到底能反常到什么程度。
各部门开始汇报。市场部先说,数据详实,讲了十五分钟。周屿之听完,没有皱眉,没有说“重做”,没有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看人。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
市场部经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周总”,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连说了三声“谢谢周总”。周屿之没在意,低头看文件,嘴角还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技术部汇报的时候,投影仪出了故障,PPT放不出来。技术部经理急得满头大汗,重启了两次,没用。他以为周屿之会不耐烦,会说“下次准备好再来”,会说“行了,下去吧”。周屿之没说话,看着技术人员调试,等了两分钟。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投影仪该换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这破机器早该退休了”的随意。行政部经理立刻在本子上记下来:周总指示,投影仪该换了。
李铮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给鹿晓寒点了一万个赞。不是因为投影仪,是因为周屿之今天的表现。他想起以前开会,周屿之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谁说话,他看着谁,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今天不一样,今天会议室里的气压正常了,甚至有点偏高。
李铮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总今天没冻人。室温二十度,体感二十度。历史性时刻。”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建议鹿晓寒同志申报公司特殊贡献奖。”
周屿之又接过法务部林总监的报告,认真地看了几分钟。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他看文件的时候,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自觉地放轻了。
“从报告结论看,风险总体可控,交易对价也在合理估值区间。”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稍快,但每个字依然清晰稳定,像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声明。大家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重做”。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但附件七,关于核心算法专利在过渡期内的授权使用约定,其中部分措辞留有解释空间。条款中三次使用了‘合理商业努力’作为履行标准,但未对该术语在本协议项下的具体内涵和外延进行定义。如果未来双方对过渡期内技术支持的范围、深度或响应时限产生分歧,此模糊性可能成为争议焦点。建议增加补充定义条款,或至少在本协议‘定义’章节中,对关键术语做出更明确的约定。”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向法务总监林薇。几秒钟后,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林总监,这个点,你们注意到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法务总监林薇。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周总还是那个周总,文件看得比法务还细,条款抠得比谁都严。
林薇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周总,这个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合理商业努力’确实是行业常见表述,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必要的灵活性。”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最安全的落脚点。然后她开口,语速平稳,措辞严谨,甚至带着几分对下属的包容与提点之意。
“这部分内容,主要是由部门新来的专员负责初步审核和起草的。年轻人嘛,经验上可能更注重原则性,对商业实践中的弹性把握还在学习过程中。”
话里话外,那责任的箭头,已经清晰而不失体面地,指向了某个具体的、职位最低的、最“合适”的承担者。她需要一个新人,一个刚入职不久的、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即使背了锅也不敢吭声的新人。鹿晓寒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她刚来不久,没什么根基,没人会替她说话。就算她不服,也没证据证明不是她写的。林薇在赌,赌没人会在意一个小专员的委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呼吸。可那一个呼吸里,李铮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喊:林总监,您挑错人了。您挑谁不好,偏挑她。您不知道她是谁,可我知道。她是能让周总笑的人。她是能让周总说“辛苦啦”的人。她是能让周总取消会议、让大家提前下班的人。您让她背锅?您这是往枪口上撞。
“新员工?”周屿之的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谁?鹿晓寒吗?”
李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不敢看周屿之,不敢看林薇,不敢看任何人。他怕自己一看,就会露出“我知道内情”的表情。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总监,您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