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定在周日上午。在《法治周末》的演播室进行的。
鹿晓寒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编了一个鱼骨辫,垂在一侧,松松的,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紧致。
化妆师迎上来,问她要不要补个妆,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她不想在镜头前变成另一个人。她想让看这个视频的人知道,那个替林小雨发声的人,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昂贵的衣服,就是一个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下那篇文章的普通人。
陈记者看见鹿晓寒走进来,笑着伸出手。“鹿老师,久仰。”鹿晓寒握了握她的手,“您太客气了,叫我小鹿就行。”
两人坐下来。陈记者没有看提词器,没有看稿子,就那么看着鹿晓寒,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灯光师调好了光,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采访开始了。
“鹿老师,感谢您接受我们《法制周末》的采访。”陈记者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您当时是怎么关注到这个案子的?”
“是当事人找到我的。”鹿晓寒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很长,几千字。把整个案件的过程以及证据都发给了我。”
“您当时没有犹豫吗?”陈记者问,“毕竟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个有权势的家族,您不怕被报复吗?”
鹿晓寒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些威胁短信,想起那个深夜独自坐在窗前等待天亮的自己,想起那些被恐惧和愤怒撕扯的夜晚。她怕。她当然怕。
“怕,”她说,“但更怕没人站出来。”
陈记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想过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响吗?”
鹿晓寒摇了摇头。“没想过。我只是把证据列出来,把事实写清楚。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我只觉得,我写了,她就会有一丝希望。”
“您的文章发出之后,收到了很多评论。有支持的,也有骂您的。有人说您‘多管闲事’,有人说您‘蹭热度’,还有人扒出了您的身份,威胁您。您怎么看这些声音?”
“那些声音,我听了很多,我一开始很在意,在意到睡不着觉。后来我想通了——他们骂的不是我,是‘鹿鸣’。是一个他们不了解的符号。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只是在骂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多管闲事’的人。”
她顿了顿,“我不怪他们。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当事人经历过的事。他们不知道,被威胁、被恐吓、被逼到墙角是什么感觉。他们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可以轻易地说出‘多管闲事’这几个字。”
“鹿老师,您是学法律的,以您的专业知识来看,整个案件的关键点在哪里?”
鹿晓寒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林小雨发来的那些证据,证据链,是刑法的灵魂。没有证据,就没有正义。
“证据。这个案件的关键点,从头到尾,都是证据。”
陈记者停下笔,看着她。“可这些证据,在报警之后,并没有被采信。”
“对。”鹿晓寒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在陈述事实的冷静,“警方给出的理由是——‘无法证明存在违背妇女意志的情况’。换句话说,物证只能证明发生了关系,不能证明不是自愿。监控只能证明她进去的时候意识不清,不能证明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聊天记录只能证明他们之前认识,不能证明这次是强迫。”
她看着镜头,目光很平静。
“可问题是——立案的标准,不是‘证据确凿’,是‘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已经达到了这个标准。警方不予立案,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他们不想立。”
“那您觉得,这个案子最后能够立案,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舆论。”她说,“不是网络暴力,是舆论监督。文章发出去之后,几十万人转发,几百万人阅读。话题上了热搜,媒体跟进报道,上级检察机关介入。在舆论的压力下,办案单位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案子。这不是‘民意干预司法’,是‘民意推动司法’。当办案单位不作为时,民意是最后一道防线。”
陈记者低头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您觉得,这个案子以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鹿晓寒想了想。
“改变不会一夜之间发生。”她说,“但我希望,这个案子能让更多人知道——证据很重要。保留证据,是维权的第一步。我也希望,能让更多办案人员知道——不作为,是要被看见的。你选择视而不见,不代表别人也会。总有人,会点亮火把。”
陈记者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光,有沉思,还有一种“你说到我心里去了”的共鸣。“鹿老师,您觉得女性在这个社会中,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什么?”
鹿晓寒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林小雨。想起那些给她发私信的陌生人。想起那些在深夜、把心事倒给她、然后说“谢谢您听我说”的人。她们的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如释重负。她们不是不勇敢,是被“你应该”这三个字压了太久。
“最大的困境,不是法律的不完善,不是制度的不健全,”鹿晓寒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你应该’这三个字。”
陈记者愣了一下。“您能具体说说吗?”
鹿晓寒看着她,又看了看镜头。她知道,这个视频发出去之后,会有很多人看到。有像林小雨一样的女孩,有像她一样的普通人,有那些正在被“你应该”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全部的勇气。
“你应该温柔,你应该端庄,你应该以家庭为重,你应该在合适的年龄结婚,你应该在婚后把重心放在家里,你应该为了孩子牺牲自己。”她的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这间安静的演播室里,“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你想怎样?”
陈记者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鹿晓寒继续说。
“古人说,‘巾帼不让须眉’。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定义。好像女人只有‘不让须眉’,才算优秀。好像女人只有比男人强,才值得被看见。可女人不需要‘不让须眉’。女人只需要——做自己。”
她顿了顿,“我曾在一本旧书里看到一句梁启超说的话——‘女学最盛者,其国最强’。我当时觉得这话太宏大了,宏大得像挂在墙上的标语。可现在我懂了。不是宏大,是根本。教育让女性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有了独立谋生的本事,有了说“不”的底气。有了这些,女性才能真正地——不被定义。
“女性不该被定义。就像水,不一定要成为冰,不一定要成为汽,不一定要成为江河湖海。水就是水。你把它倒进方杯,它是方的;倒进圆杯,它是圆的。可那不是水的形状,是杯子的形状。水的形状,是它自己决定的。女性也是一样。你的形状,不该由别人决定。”
陈记者看着她,目光里有光,有一种“我服了”的认真。“您对那些正在经历困境、正在犹豫要不要站出来的女性,有什么想说的?”
鹿晓寒想了想。“李清照在她的诗中写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是李清照写项羽的,可我哦觉得,那也是写女性的。不是要每个女性都去当英雄,是要每个女性都有当英雄的勇气。在被欺负的时候,敢于说“不”;在被压迫的时候,敢于反抗;在被定义的时候,敢于说“我不是”。
“所以,“她顿了顿。
“我最想对他们说的是,你不是一个人。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可我还想再说一遍——你不是一个人。从古至今,有无数女性,走过你正在走的路。她们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没有。可她们都走过。她们的路,不是让你照着走的,是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路是人走出来的。没有人走的时候,它是荒草。第一个人走的时候,它是一条小径。走的人多了,它就是路。你不需要走出一条康庄大道,你只需要——迈出第一步。第二步,会有人替你走。第三步,会有更多人。”
她说完了。演播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灯光设备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陈记者看着她,眼里带着由衷的欣赏和钦佩。
“鹿老师,谢谢您。”
鹿晓寒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采访结束了。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演播室。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暖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这个采访会被多少人看到。她不知道,会有多少女性,因为她的那句话,迈出第一步。她只知道,她说了该说的话。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