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视频当天晚上发布了。鹿晓寒当时正在家里看书,微信收到一条消息,是陈记者发来的链接:“鹿老师,专访上线了。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她点开链接,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在镜头前有点傻,有点呆。她关了视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翻书。她不知道,这个视频正在以她想象不到的速度扩散。
周一早上,她走进公司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太对。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眼睛瞪大了一瞬,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鹿晓寒冲她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看见她进来,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像在给她腾出什么神圣的空间。鹿晓寒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到了法务部,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不是那种“早上好”的抬头,是那种——像有人喊了一声“立正”,齐刷刷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张莹莹最先反应过来,指着电脑屏幕,声音有些发抖:“小鹿,这个是你吗?”鹿晓寒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采访视频。暂停的画面正好是她的脸,灯光打得很柔,把她拍得比本人好看不少。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是我。”
办公室炸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张莹莹尖叫了一声,李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王姐从座位上站起来,眼镜都歪了。所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天哪,你就是鹿鸣?”
“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我们天天在一起,你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知不知道,这个视频昨天晚上到现在,播放量已经八百万了!你已经是大网红了。”
鹿晓寒被围在中间,笔记本抱在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会这样。她知道采访发出去,以《法治周末》的影响力,一定会有一些影响的,可是她没想到会有八百万人看。
王姐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鹿晓寒站在那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看了,”她说,“我拍得不好看。”没有人理她。王姐扶了扶眼镜,看着她说:“小鹿,你很棒,放心我们都支持你。”
鹿晓寒笑了笑。“谢谢王姐,工作吧,”她说,“合同还没审完呢。”大家散了,回到各自的工位。
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个采访视频。她在想一件事——一个敢在网上替素不相识的受害者发声、敢一个人对抗整个钱家,怎么会在会议室里替人背锅?她想了很久,想不通。她以为鹿晓寒承认是自己起草的,是因为懦弱。新人嘛,不敢声张,不敢得罪领导,不敢在会议上说“不是我写的”。可鹿晓寒不是。她那么勇敢,怎么可能因为害怕而选择默不作声?
除非——她是自己不想说。
鹿晓寒的电脑桌面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林薇发的,只有一行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站起来,走过去。林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她抬起头,看着鹿晓寒,看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鹿晓寒。”她叫她。
“嗯。”
“你瞒得够深的。”
鹿晓寒的耳朵尖红了。“林总监,我不是故意——”
“没想到你这么勇敢,”
“谢谢林总监。”
“小鹿,那个,那天那个草案的事......”
“林总监,”鹿晓寒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没关系的。你又不是故意的。每天公司那么多文件要审,你哪能记清每一份的细节?再说了,我本来就是法务部的一员,法务部的文件出了问题,我也有责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我替你背了锅你要怎么补偿我”的计较。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林薇愣住了。她原以为会看到愤怒、冷漠,或是至少是疏离。可并没有。
鹿晓寒当然知道林薇是故意的。可是那天在会议室她没有揭穿,现在更没有必要再翻旧账,那样只会让局面更难堪。难得糊涂,也是一种境界。
鹿晓寒微微一笑:“林总监。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好,去工作吧!
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个采访视频。她已经记不清看了几遍了,但她知道,每一次看,都有新的东西从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透出来。不是台词,不是稿子,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的光。
她也是学法律的。大学四年,她背过刑法、民法、诉讼法,考过司考,写过论文,拿过奖学金。毕业之后,她进了一家大律所,从助理做起,熬了三年,跳槽到明远科技,从法务专员做到总监。她经手的合同成千上万,审过的条款不计其数。她以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法律人,专业、严谨、不出错。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用所学的法律去做工作以外的事。
她每天的工作是审合同、控风险、避免公司陷入法律纠纷。她保护的是公司的利益,不是弱者的权利。她惩罚的是违约方,不是坏人。她从来没有像鹿晓寒那样,用法律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对抗一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去撬动一个被压了太久的案子。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是因为她没想过。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一个审合同的工具,一个规避风险的工具,一个保护公司利益的工具。她忘了,法律最初的样子,不是合同,不是条款,不是风险控制。是善良。
鹿晓寒在镜头前,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年轻,那么不像一个敢在网上替素不相识的受害者发声、敢一个人对抗恶势力的人。可她是。她就是。
林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佩服。是那种——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你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我服了。
她拿起手机给鹿晓寒发去一条消息:法律是善良的艺术。
发送。她不是在夸鹿晓寒,她是在告诉自己。告诉自己,她曾经也相信。告诉自己,她还可以再相信。告诉自己,那团火,还没灭。只是被压住了。压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忘了。可鹿晓寒把它点着了。
那边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嗯。”林薇看着那个“嗯”字,笑了。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整个人都轻了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