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老宅门口。
鹿晓寒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握着安全带,指节泛白,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她盯着窗外那扇她来过几次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吧。”周屿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鹿晓寒没动。“我不去行不行?”
“不行。”
“我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周屿之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安全带的卡扣,“咔哒”一声,那根救命稻草弹开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他已经推开车门,绕过车头,拉开了她那边的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凉凉的,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他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手放进去。
“走吧,”他说,“爷爷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不知道你爷爷是鹿长昆。”
鹿晓寒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爷爷生日宴那天,我就告诉他了。”
鹿晓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生日宴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抖,“叔叔阿姨也都知道了?”
周屿之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她的声音闷闷的,“生日宴那天,爷爷在配合我的表演?”
周屿之又点了点头。
鹿晓寒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那一瞬间崩塌了。她以为自己是全场最佳女主角,以为自己的演技炉火纯青,原来观众都在配合她,演得比她还认真。
“这些都不重要,”周屿之握紧她的手,“走吧,进去吧。”
他牵着她,走进院子。廊下的灯亮着,暖黄的,像在等她。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客厅里,周爷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周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在看报纸,周母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小寒来了”。
鹿晓寒一一打了招呼,乖巧的坐在了周屿之身边。
周爷爷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寒啊,你父母最近身体都还好吧?”
鹿晓寒看着他,看着那双清亮的、阅尽世事却依然温和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笑。
“爷爷,他们都很好,”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年又多养了两头猪。”
此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大家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的安静,是“大家都很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但不确定她为什么这么说”的安静。
周爷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鹿晓寒,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在演戏”的眼睛,心想:难道这丫头还没有和屿之说实话?又看了一眼周屿之,周屿之也愣住了,心想:刚才不是告诉她,爷爷已经知道了吗?她怎么还在演?
周爷爷感觉嗓子有点干。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啊?多养两头——挺好,挺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一台还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
鹿晓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爷爷,我们村的路还等着修呢,要不您也捐助点?”
周老爷子看着她,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在替村里争取修路资金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漾开,带着一种“你这孩子”的无奈,还有一种“我陪你演”的宠溺。
“好,可以,”他说,表情竟然认真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在开村民大会,“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周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周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爷爷,”她说,声音轻下去,“我觉得应该给您颁一个奖。”
周爷爷挑了挑眉。“哦?什么奖?”
“奥斯卡最佳配角奖。”
周爷爷愣了一下。随后爽朗大笑。他指着鹿晓寒,对周屿之说:“屿之,这丫头,是故意的。她故意的!”
周屿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从她说“又多养了两头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她不是在演,她是在逗爷爷。逗他开心,逗他笑。
鹿晓寒看着周爷爷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忽然站起来,对着周爷爷、周父、周母。
“爷爷,叔叔,阿姨,对不起。当初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因为周屿之他——”她顿了顿,转过头,瞪了周屿之一眼,“他欺负我。我才不得已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鹿晓寒身上移到了周屿之身上。周屿之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知道,她这是在甩锅。把“编造农民世家”的锅,甩给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爷爷已经接话了。
“对对对,都怪屿之这小子!”周爷爷一拍扶手,声如洪钟,表情严肃得像在审判犯人,“要不是他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寒能编故事吗?能把自己说成农民吗?能卖那两头猪吗?”他顿了顿,看着周屿之,“屿之,你还不快给小寒道歉!”
周屿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欺负她”,想说“是她自己编的”,想说“那两头猪跟我没关系”。可他看着鹿晓寒那得意的小表情,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鹿晓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得意。
周母走过来,在鹿晓寒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寒,你别怕。屿之这孩子,从小就不会办事。当初搞什么胁迫的戏码,我就说不妥。追女孩子,哪有这样的?”她瞪了周屿之一眼,“活该单身那么多年。”
周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清了清嗓子。“屿之,你妈说得对。追女孩子要诚心诚意,不能搞那些歪门邪道。你看看你,把小寒逼成什么样了?”他顿了顿,看着鹿晓寒,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孩子受了大委屈”的心疼,“小寒,你别怕,有什么委屈跟叔叔说。”
鹿晓寒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在忍笑。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翘起来,可那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屿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你们在说什么”的茫然。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刚才明明是鹿晓寒在道歉,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批判他的大会了?
“叔叔,阿姨,其实也不全怪他。”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周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明明是屿之的错,你还替他说话。”
周父点了点头。“小寒,你不用替他开脱。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办事。”
周屿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在想,他今天到底是来带她见家长的,还是来被批斗的。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可能不如那两头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