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家老宅,坐进那辆低调但舒适的车里,车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气压,鹿晓寒才像被抽走了骨头般彻底垮下肩膀,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
而且最后好像还……亲手把自己的马甲撕了个口子?
她懊恼地抓了抓垂在一侧的鱼骨辫,精致的发型被她揉得有点毛躁。都怪那该死的胜负欲!为什么看到棋盘就手痒?为什么要和苏晚置气?为什么没忍住非要证明自己“不完全是草包”?老老实实当个“乖巧但略显笨拙”的花瓶不好吗?现在好了,“淳朴农家女”和“围棋高手”这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标签硬生焊在了她身上,像穿了件前胸印着“俺是村花”,后背写着“棋坛圣手”的奇葩T恤,不伦不类到令人发指!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周屿之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点……疏离。
过了好半晌,就在鹿晓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一路沉默到地老天荒时,他才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吐出一句话:
“鹿晓寒,”他声音平稳,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空气,“你的‘人设’,是不是该统一一下了?”
鹿晓寒脸“唰”地一下热了起来,讪讪地低下头。但下一秒,也许是今晚的“战果”(虽然惨烈)给了她一点莫名的底气,也许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占了上风,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
“不是的,周总!”她声音拔高了一点,试图增加说服力,“不是‘人设’!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父母真是农民!谁、谁规定农民就不会下棋了?对吧?我们村……我们村以前就有个老知青,下放的时候教了好多小孩下棋呢!我、我这是家学渊源,民间传承!”
她越说越觉得这理由简直天衣无缝(自认为),甚至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无比,仿佛在捍卫某种“农民也有文化”的尊严。
周屿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鹿晓寒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在他眼里,大概跟一只努力吹胀自己的小河豚没什么区别。
“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平淡,“对。”
就……就一个“对”字?没了?不反驳?不质疑?这反应让鹿晓寒准备好的后续辩白全部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嘲讽或者不信的痕迹,未果。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让鹿晓寒有点坐立不安。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策略,试试看能不能“邀功请赏”,早点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个……周总,”她扯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得体、带着点小期待的讨好笑容,“您看我今天晚上的表现……还、还满意吗?”
周屿之似乎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满意。”
鹿晓寒眼睛一亮!
“很满意。”他又补充了两个字。
鹿晓寒心中的小火苗“噌”地一下蹿高了!有戏!
她立刻顺杆往上爬,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的?谢谢周总夸奖!那……那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她观察着周屿之的表情,语速加快,“您看,我今晚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帮您应付了家里,还……还额外附赠了棋艺表演!所以,之前的那件事……是不是就可以翻篇了?您不会……再追究我的责任了吧?”
她顿了顿,眼神充满期待,说出了最核心的诉求:“那个视频……还有照片……您是不是可以……删掉了?”
问完,她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周屿之,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周屿之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责任嘛,”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保留追究的权力。”
鹿晓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至于视频和照片……”周屿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用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的语气说道,“我觉得拍得挺特别,角度、光线、还有你当时的……表情,都很有纪念价值。我打算留着了。”
鹿晓寒:“!!!”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血压瞬间冲上了头顶。特别?纪念价值?留着?!那不就是她的“社死铁证”和“终身把柄”吗?!
“你……!”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着周屿之(虽然没敢真指到他脸上),胸脯起伏,“你说话不算话!你不讲信誉!”
周屿之终于再次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微微挑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疑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事成之后就删视频?”他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讨论一个法律条款。
鹿晓寒一愣,迅速回忆——好像……他确实没明确说过“删视频”是报酬的一部分?他只说过不配合就走法律程序……
“我答应你的,”周屿之帮她回忆,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是如果你不帮我解决这个‘见家长’的问题,我就走法律程序。这是前提。而你今晚的行为,只是履行了这个前提下的‘义务’。”
他顿了顿,看着鹿晓寒逐渐瞪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至于后续……鉴于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如此……别出心裁,效果也如此‘显著’(让老爷子起了更大的疑心),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可能需要延长。”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镜片后的眸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所以,日后只要我这边还有类似‘需要’,”他刻意加重了“需要”两个字,“你就要继续来‘帮忙解决’。直到……我认为彻底没有‘需要’为止。”
鹿晓寒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像只一步步走进猎人挖好的、一个接一个连环坑里的傻狍子。她张了张嘴,想抗议,想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严密,字字在理(歪理也是理),自己竟找不到破绽!
鹿晓寒被这近乎“卖身契”的言论搅得心烦意乱,努力想找出漏洞,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可是……可是您家人对我也不是很满意啊?而且,周总,我觉得……您这样一直欺骗长辈,终究也不是个办法吧?纸包不住火的。”
她试图站在道德和现实的制高点,劝说他“回头是岸”。
周屿之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好不好,那是我的事。”
一句话,把她的“关心”堵得严严实实。
鹿晓寒一噎,感觉自己在对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说话。她吸了口气,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直白:“那……那我到底需要配合您多长时间?总得有个期限吧?”
周屿之似乎对她的追问并不意外,他目光平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一直。”
一直。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被周屿之用最平淡的语气投出,却在鹿晓寒的心湖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她的大脑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以超高速疯狂运转起来。
一直?一直假扮他的女朋友?直到他认为没有“需要”为止?可什么情况下才会没有“需要”?除非……
除非他找到了真正的伴侣,不再需要她这个“挡箭牌”。
但如果他根本……就不打算找呢?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咔嚓”一下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周屿之条件如此优越,却对家族联姻如此抗拒,对宋欣妍冷落,面对苏晚那样明显对他有意、家世匹配的优质女性,他也冷淡疏离。他好像对“找个女朋友”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兴趣?反而对她这个漏洞百出、家世普通的“临时工”格外“执着”,甚至不惜用“一直”来绑定……
难道……难道周屿之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所以他才需要她这个“烟雾弹”,来长期应付家族催婚?所以他说的“一直”,可能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直?只要家族压力在,她就得一直演下去?甚至……她可能是他用来掩盖真实性取向的“长期合作伙伴”?
我的天呀!
鹿晓寒被自己这个“惊天发现”震得灵魂出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她感觉自己无意中窥破了一个了不得的豪门秘辛!
她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周屿之的侧脸,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恍然、同情(?)、以及一丝“原来如此”的复杂情绪。
周屿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目光的异常,那眼神太过炽热和……古怪。他微微蹙眉,侧目看向她:“怎么了?”
鹿晓寒如梦初醒,连忙收回视线,慌乱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跳出胸腔。她用力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没、没什么!周总!我……我就是突然想到……明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对!工作!”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敢再看周屿之。满脑子都是“我发现了老板的秘密我会不会被灭口”、“他是不是同”、“我是不是要配合他演一辈子形婚”、“豪门果然水深”之类的弹幕疯狂刷屏。
周屿之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眼神乱飘、耳根通红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这反应,明显不是被“一直”这个期限吓到那么简单。她又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鹿晓寒。”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
“在!周总!”鹿晓寒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立刻挺直背脊,但眼神依旧躲闪,“我……我到了!谢谢周总送我回来!周总再见!周总晚安!周总路上小心!”
她一口气说完,不等周屿之回应,就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下了车,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单元门而去,背影仓皇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周屿之:“……”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瞬间消失在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镜片后的眼眸深邃难辨。
她又想到什么了?反应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