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之带着鹿晓寒回到灯火通明的客厅时，气氛已然不同。周父周母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周敏和刘夫人神色微妙，而客厅一侧的棋桌前，周老爷子正襟危坐，对面则是已经调整好表情、但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不甘的苏晚，两人正在对弈围棋。
黑白棋子错落于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局势已近尾声。周老爷子落子沉稳，苏晚显然也是此道高手，步步为营，但眉宇间的一丝心浮气躁，还是让她的棋路露出些许破绽。
周屿之和鹿晓寒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观棋。鹿晓寒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熟悉的黑白交错让她心神微定，暂时忘却了方才花园里的紧张和……那声脱口而出的“屿之哥哥”。
几手之后，周老爷子一子落下，彻底锁定了胜局。
“爷爷棋艺精湛，晚晚甘拜下风。”苏晚放下手中棋子，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未深达眼底。她起身，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安静站在周屿之身边的鹿晓寒，心头那股在花园里积攒的郁气又翻腾起来。
不能这么放过她。
心思一转，苏晚脸上笑容加深，语气温婉地提议道：“爷爷，一直跟您下，我都快黔驴技穷了。鹿小姐看着就是个聪慧的，不如让鹿小姐陪您手谈一局？”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老爷子，又看似给了鹿晓寒表现的机会，实则暗藏陷阱。她料定鹿晓寒这种“出身”的女孩，或许读书不错，但围棋这种需要深厚积淀和心性磨炼的雅艺，恐怕难登大雅之堂，正好让她在周老爷子面前出丑。
周老爷子闻言，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先是看了一眼苏晚，随即落在鹿晓寒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淡淡的好奇。他并未立刻答应，也未拒绝，只是等待鹿晓寒的反应。
鹿晓寒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还是下棋。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屿之。
周屿之神色平静，只对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意思很明白：自己应对。
鹿晓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周老爷子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周爷爷，如果您不嫌弃我棋力浅薄，我陪您下一局。”
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推拒露怯，也没有狂妄自大。
周老爷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好，坐。”
鹿晓寒在苏晚刚才的位置坐下，苏晚则退到一旁，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浅笑。周屿之也走近了几步，站在鹿晓寒侧后方，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难辨。
棋局重开。
周老爷子执黑先行，落子天元，气势磅礴。鹿晓寒执白，第一手稳稳落在星位，中规中矩。
起初十几手，鹿晓寒下得颇为谨慎，甚至有些拘谨，完全跟随周老爷子的节奏，像是初学者在模仿高手。苏晚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当周老爷子开始尝试围剿白棋大龙时，鹿晓寒的棋风陡然一变！
她不再亦步亦趋，白棋落子速度明显加快，且每一步都精准地打在黑棋布局的衔接处或薄弱点上。她不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以一种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机锋的方式，开始反围剿，甚至反过来切割黑棋的势力范围。
她的计算力惊人，局部纠缠时，往往能提前算清十几步后的变化。更让人侧目的是她的布局和“势”的运用，看似被黑棋逼到角落，转眼间却能通过几手精妙的转换，将边角的损失转化为中腹的厚势，棋路灵活诡谲，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辣。
周老爷子起初还带着指点晚辈的随意，但越下神色越凝重，落子越来越慢，时不时需要长考。他看向鹿晓寒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成了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这丫头，绝对不是初学者！这棋力，这心性，没有多年的浸淫和名师指点，绝不可能达到！
苏晚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她紧紧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白。她也是懂棋的，自然看得出鹿晓寒的棋力远在她之上！那精妙的弃子，那匪夷所思的治孤手段，那大局观的掌控……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农民出身”的女孩能有的？
周屿之站在鹿晓寒身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和专注于棋盘的侧脸。她微微蹙眉思索时，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手指拈起棋子时稳定而轻盈，周身散发出一种迥异于平时乖巧或狡黠的沉静专注气质，仿佛整个人都与那方寸棋盘融为一体。
他想起资料里似乎提过一句，她父亲是重点高中的语文教研组长，擅长古典文学，或许……也对围棋有所涉猎？但能下到让爷爷都如此认真的程度……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胜负已然在毫厘之间。鹿晓寒最后几手收官极其细腻，最终，数目结束。
白棋，以一目半的优势，胜。
客厅里一片寂静。
周老爷子看着棋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非但没有输棋的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好！好棋！丫头，深藏不露啊！跟谁学的？”
鹿晓寒这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爷爷过奖了。是跟我父亲学的，他喜欢这个，我从小跟着看，胡乱下了几年。”
“胡乱下了几年？”周老爷子摇头，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你这可不是胡乱下。棋风稳健又不失锋芒，有大将之风！你父亲教得好！”
苏晚站在一旁，脸色阵青阵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本想看鹿晓寒出丑，却没想到反而让她在周老爷子面前大放异彩！这简直比在花园里被反将一军还要让她难堪百倍！
周屿之看着鹿晓寒在爷爷赞赏的目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小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围棋高手？
有意思。
周屿之适时上前一步，打破了微妙的气氛：“爷爷，时间不早了，小寒明天还要上班，我该送她回去了。”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恢复了长辈的慈和：“好，路上小心。鹿小姐，有空常来玩，陪爷爷下棋。”
“好的，爷爷，一定。”鹿晓寒连忙应下，心里却像揣了只上蹿下跳的兔子，七上八下。老爷子最后那句“陪爷爷下棋”，怎么听怎么像是别有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