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我,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鹿晓寒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她呆呆地仰头看着周屿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近距离观察?亲身体验?证明他的性取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含义让鹿晓寒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随即又轰然冲上脸颊,烫得吓人。她张着嘴,像个离水的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语无伦次:
“证、证明?怎么证明?周总您……您别开玩笑了!这、这不需要证明!是我错了!是我和宋欣妍胡说八道!我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法条,偶尔混进了点地沟油!我忏悔!我检讨!我写五千字思想汇报!保证以后把您的私人生活想象得比宪法还神圣不可侵犯!求您了,就当我是空气,是桌脚,是您电脑键盘缝里那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放过我吧!””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哀求状。这种“证明”游戏,一听就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羞耻,她宁愿被他扣奖金、穿小鞋,甚至……甚至再假扮十次女友去见家长,也不想玩这个!
周屿之却对她的哀求视若无睹。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惊慌失措的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口头承诺缺乏强制执行力,尤其当承诺方有前科,且与‘共犯’关系牢固时,并且试图以此作为筹码。我认为,用事实来纠正,是最有效的方式。”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会议间隙的一个小小插曲。
“具体的‘观察’和‘体验’内容,我会稍后让李铮通知你。”他抬眼,看向依旧石化在原地的鹿晓寒,“现在,回去工作。今天法务部有一个跨境数据合规的内部培训,不要迟到。”
鹿晓寒还处在巨大的冲击中无法回神,直到周屿之那平静无波却带着命令意味的目光再次扫过来,她才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转过身,梦游般地走向门口。
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她终于鼓起一点勇气,回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周总……‘体验’……不会是要……要那个什么吧?”她脸上爆红,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看周屿之。
周屿之闻言,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那副既害怕又好奇(?)、羞愤欲死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放心,”他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公司的规章制度和基本的法律道德底线,我还是遵守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保证,但鹿晓寒怎么听怎么觉得……更慌了!什么叫“基本的”法律道德底线?那“不基本”的呢?!
她不敢再问,拉开门,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直到回到相对安全的法务部楼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鹿晓寒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证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近距离观察……亲身体验……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周屿之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要带她去gay吧见识一下?还是……要她配合演一些更“亲密”的戏码来测试他的反应?或者更可怕……
她猛地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晓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周总找你没事吧?”邻座的同事关心地问。
“没、没事……”鹿晓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紧张培训。” 她胡乱抓起桌上的培训资料,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目光却完全无法聚焦。
一整个上午,鹿晓寒都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培训会上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周屿之那句“证明”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中午休息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铮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鹿小姐,周总吩咐:今晚六点,请到‘风雅’餐厅。着装要求:得体即可。届时会告知您后续安排。——李铮”
风雅餐厅?那是本市最有名的景观餐厅之一,位于摩天大楼顶层,以浪漫氛围和高昂价格著称,通常是情侣约会或者重要商务宴请的地方。
周屿之让她去那里干嘛?还是晚上?
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微微发抖。
挣扎了足足十分钟,鹿晓寒才认命地回了一个字:“收到。”
发送成功后,她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下班时间刚到,鹿晓寒就抱着手机,蹲在茶水间最隐蔽的角落,像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谈判。
她手指颤抖,反复删改,终于憋出一条自认为语气卑微、态度诚恳、理由充分的求饶信息:
「周总,今晚我可以不去吗?……我经过深刻反思,已经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万分之万地相信,您的个人取向是正常的、健康的、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而且我本人坚决拥护恋爱自由,绝对没有任何歧视性观念!您真的不用特意证明。
点击发送。
五秒钟后,手机震动。
回复快得让她心尖一颤。
点开。
周屿之的头像旁,只有一行字,外加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敢不来你试试。[微笑]」
这短短七个字加一个表情,威力堪比核弹。
鹿晓寒盯着那个黄色笑脸——这个在互联网语境下早已异化为“死亡微笑”、“核善警告”的表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周屿之此刻那张波澜不惊、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脸。
“试试”??
她敢试吗?她拿什么试?试试看周屿之会不会立刻把酒店视频、工作威胁、以及她今天“造谣上司”的“罪证”打包发给张院长?还是试试看她会不会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而被立刻开除并行业通报?
那个[微笑]表情,此刻在她眼里,分明就是阎王爷爷的邀请函。
鹿晓寒瞬间蔫了,像棵被霜打透了的白菜。她哭丧着脸,手指沉重地敲下回复:
「周总,《日内瓦公约》第三公约第13条明确规定,战俘在任何时候须受人道待遇,不得施以暴力、恐吓及侮辱!您看,我都认输成这样了,要不……咱们按国际惯例,交换一下战俘(比如把我换成宋欣妍?),或者给予人道主义待遇(比如取消今晚的‘观察体验’课)?总不能……非要‘就地正法’吧?[可怜][可怜][举白旗]」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周屿之:「[图片]」
鹿晓寒心头一紧,点开图片——是一张清晰度极高的截图。内容正是《日内瓦公约》第三公约相关条款的详细解释,其中关于“战俘”的定义部分,被用醒目的红线标出:
“战俘(prisoner of war):指在战争或武装冲突中落入敌方权力之下的合法战斗人员。”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出:
周屿之:「我们之间是和平的雇佣关系,不适用《日内瓦公约》。」
周屿之:「‘就地正法’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今晚的安排,更接近于‘违纪员工行为矫正与认知重建辅导’,是公司为你提供的……特殊培训福利。珍惜机会。」
她捧着手机,彻底僵化。
「……明白,周总,我这就去准备!保证准时到![奋斗]」
发送完毕,她欲哭无泪地看着屏幕。
完了,最后的挣扎也宣告失败。
她认命地收拾东西,脚步沉重地走向电梯,感觉自己不是去赴一场“认知矫正”的约,而是去签署丧权辱国,不对,是“丧权辱己的不平等条约”。
《关于鹿晓寒个人认知及言论自由权的全面放弃与矫正承诺书》!
她甚至能脑补出条款:
第一条: 甲方(周屿之)拥有对乙方(鹿晓寒)关于其性取向的一切认知进行单方面、无理由、不限形式的“矫正”权利。
第二条: 乙方必须无条件配合甲方的一切“观察”与“体验”安排,不得以“尴尬”、“害怕”、“想死”等理由推诿。
第三条: 乙方需自行承担矫正过程中产生的一切精神冲击、心理阴影及可能的社会性死亡风险。
第四条: 本条约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
“叮——”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像一声丧钟。
鹿晓寒深吸一口气,那张脸写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