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点五十分,鹿晓寒站在“风雅”餐厅那扇流光溢彩、需要预约才能进入的厚重玻璃门前,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她今天穿了条剪裁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随着她的走动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自然的粉润,比平时在办公室里素面朝天的样子,多了几分精致和柔美,像一株悄然绽放的栀子花。
周屿之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心里某个角落,那点从她莽撞闯入他世界开始就隐约存在的兴味,在此刻清晰起来——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而今天让她来,也是真的想和她吃这顿饭。
他看到鹿晓寒,居然站起身,亲自为她拉开了对面的座椅。动作优雅自然,像个最体贴的绅士。
鹿晓寒却僵在原地,汗毛倒竖。
“坐。”他声音低沉。
鹿晓寒像被遥控的机器人,同手同脚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进行某种苦修。
侍者送上菜单和酒水单。周屿之看得很随意,很快点了几样。鹿晓寒迅速扫了一眼价格,心脏骤停——最便宜的田园沙拉,抵她三天饭钱!
“喜欢吃什么?”周屿之问,语气温和得让她头皮发麻。
“沙、沙拉就行。”她干巴巴地说,手指紧紧捏着菜单边缘。
周屿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容地接过菜单。修长的手指在昂贵的纸页上滑过,语调平稳地对侍者报出一串菜名:“招牌黑松露鹅肝,M12和牛肋眼,搭配……再来一份香草熔岩蛋糕,酒单上第二页那支波尔多。”
点完餐,侍者退下。餐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窗外璀璨的夜景和餐厅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作为背景。
鹿晓寒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餐巾。她偷偷抬眼,瞥向周屿之,发现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沉静,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就是“近距离观察”的一部分?观察她有多紧张多尴尬?
“周总,”鹿晓寒受不了这沉默,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细弱,“您……您说的‘体验’,到底是什么?我们……来这里吃饭,就是‘体验’吗?” 她宁愿他直接给个痛快。
周屿之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晃了晃,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鹿晓寒,在你和宋欣妍的‘推理’中,一个同性恋者,通常会如何与异性‘约会’?”
鹿晓寒一噎,脸又红了。这问题太刁钻了!
“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们就是瞎猜的。”
“瞎猜也要有个基础事实,或者观察依据。”周屿之好整以暇,仿佛在法庭上质询对方证人。
鹿晓寒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用更小的声音复述宋欣妍的“控诉”:“她说……你们约会的时候,你总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那么,”周屿之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目光锁住她躲闪的眼睛,“你觉得,我现在,像是在‘敷衍了事’、‘心不在焉’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致命。
鹿晓寒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坐姿放松,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显然……注意力是在她这里的。自然不是敷衍。
“不……不像。”她老实承认。
“那像什么?”周屿之追问。
像什么?像……一个正常的、甚至算得上用心的约会对象?鹿晓寒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甩开。
“像……像老板请员工吃饭,慰劳她昨天辛苦翻译?”她给出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周屿之闻言,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老板请员工吃饭?
她倒是会找位置。
周屿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侍者将前菜上来了。
精美的瓷盘里,香煎鹅肝配着焦糖苹果片和红酒汁,香气诱人。鹿晓寒看着那小小的、金黄的鹅肝,半天没动。
在周屿之的刀尖刚刚碰到鹅肝边缘,正准备示范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切法时——
鹿晓寒极其自然地拿起自己的叉子,对准那块小小的、孤独的鹅肝,精准地叉起,然后整个放进了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豪迈”或“粗鲁”,就像普通人吃一颗草莓或一块饼干那样理所当然。甚至因为鹅肝确实不大,她咀嚼起来也毫不费力,腮帮子只是微微动了几下。
她一边感受着顶级鹅肝那瞬间融化、脂香四溢的美妙口感,一边抬起眼,正好对上了周屿之那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眼睛。
他的刀叉还保持着那个起手式,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显然,他预想中的“教学环节”还没开始,就被学生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结束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屿之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看向鹿晓寒,刚才那点错愕已经消散,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味道如何?”周屿之问。
“很好吃。”鹿晓寒诚实地点点头,暂时忘了紧张。
“喜欢就好。”周屿之说,语气轻柔,却让鹿晓寒心里又咯噔一下。这对话……怎么越来越像真的在约会了?
“你法语怎么那么好?”他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上司对下属优秀表现的正常好奇,“大学不都是主修英语吗?”
“因为上大一的时候看了一部法国电影,《沉静如海》,很喜欢那种……在极端环境下,用沉默和细节表达的深沉情感,还有人物内心的暗涌与克制。”
她顿了顿,眼神清亮地看着周屿之:“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能听懂原声对白,不用看字幕,直接去感受演员的语调和呼吸之间的情绪,那种体验应该会完全不同。所以……后来就选了法语课。”
周屿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细长的杯脚。她的解释很符合他对她的部分认知——表面跳脱甚至有些莽撞,内里却有着敏感文艺的一面。
“嗯。”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那部电影确实很特别。对白极少,却张力十足。” 他难得地顺着她的话题聊了下去,“很多人第一次看,会觉得沉闷。”
“是有点慢,”鹿晓寒承认,“但那种安静下的惊心动魄,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忽然发现,和鹿晓寒聊天,即使是在这种他主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场合,也常常会有意料之外的走向。
“那你后来,”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听懂原声对白后,感受有什么不同吗?”
鹿晓寒眼睛弯了弯,那是一种谈起真正热爱之事时才会有的光彩:“当然有!尤其是女主角在男主角离开前,终于对他说的那句唯一的话——‘Adieu’。看字幕时知道是‘永别’,但听原声,能清晰感受到她声音里那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和那个词背后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全部情感。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沉默和克制,都在那个词里爆发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触动。
周屿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为她本就清纯秀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动人的生气。
周屿之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飘到了昨日深夜,他在她的专栏“鹿鸣文摘”读到的那首小诗。
诗不长,字句间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属于年轻灵魂的炽热与痛感:
爱是一场自愿剖心的行刑,
每一点魅惑的光源和温热,
都是飞蛾献祭的刑场。
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没有人知道,
扇动翅膀时是怎样一种疼痛。
当时读到时,他便觉得这字里行间的情感浓度高得惊人,与平时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或怂或乖或狡黠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听她娓娓道来《沉静如海》中那压抑却澎湃的深情,再看她眼中因谈及热爱之事而闪烁的微光……
他忽然觉得,那首诗或许并非无病呻吟。她内里确实藏着这样一个世界——敏感、热烈、敢于倾注全部、也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
如果……她这般炽烈的情感里,所“奔向”的对象是……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抓住,就被他惯常的理智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也……不合时宜。
他收敛心绪说:“很用心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