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学一门语言,很费精力。”周屿之切着面前的牛排,语气平淡,“没想到你能学得这么好。”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鹿晓寒听他语气似乎只是寻常闲聊,也跟着放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凡尔赛”:“还行吧。主要是我高考英语满分,大学英语课对我来说占用时间不多,省下的时间……就都用来‘啃’法语了。”
周屿之抬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点不经意流露的小骄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你这是在向我炫耀你英语也很好吗?”
鹿晓寒闻言下巴下意识地扬了扬,那点被专业能力支撑起来的小骄傲,让她暂时忘了对面坐的是能决定她“认知矫正”课程难度的阎王爷。
“周总,此言差矣,”她眨了眨眼,用一种刻意拿捏的、混合了谦虚与自信(主要是自信)的语调,“怎么能用‘很好’这么朴素的词呢?”
她端起水杯,轻轻晃了晃,学着电影里那些老派学者的腔调,慢悠悠地补充:
“那叫——相当的好。”
话音落下,她还特意点了点头,仿佛在给自己这句评价盖章认证。
说完,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过于放飞了?对面坐的可是周屿之!是那个用《员工手册》条款就能把她摁死的男人!她怎么敢在他面前嘚瑟?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而后,她听见了一声低笑。
只见周屿之唇角那个原本极微小的弧度,明显加深了。那不是一个标准的笑容,却真切地软化了他惯常冷峻的线条。他甚至没有掩饰,就这么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嗯。”他应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肯定,“知道了。”
他微微颔首,重复了她那个自信满满的形容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讽刺,反而有种……就事论事的认真?
“相当好。”
就在这时,周屿之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屿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他没有离席,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只是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平静无波:
“我现在在忙,晚点给你回。”
甚至没有等对方回应,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回桌面。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响起,目光甚至没有从餐盘上移开太多。
但鹿晓寒却愣住了。
她记得宋欣妍咬牙切齿的控诉——“接了至少七个工作电话,最长一个四十七分钟”;
可现在……他说“在忙”?
忙着……和她这个“需要认知矫正”的实习生,在风雅餐厅顶楼,吃着牛排,听着钢琴,讨论法国电影和英语水平?
这个“忙”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太宽泛了?
而且,他挂断得那么干脆,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或解释,甚至没有给对方说“好”或“再见”的机会。
周屿之似乎察觉到了她怔愣的目光,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鹿晓寒赶紧摇头,低头戳了戳盘子里那块无辜的西兰花,“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您……没接那个电话。”她小声说,带着点试探,“听起来像是有工作?”
周屿之切割牛排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审视。
“今晚的时间,”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有更重要的安排。”
更重要的安排?
鹿晓寒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指……继续“审问”她?还是进行下一步“矫正”?
可她怎么看,都觉得眼下这气氛,更像是在……吃饭聊天?
“哦……”她讷讷地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周屿之却似乎不打算就此打住,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鹿晓寒,”他叫她的名字,“你觉得,判断一个人是否重视某件事或某个人,最直接的依据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
鹿晓寒下意识地回答:“……看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
“还有呢?”
“……专注度?”她想了想,补充道,“是否愿意暂时放下其他事情,专注于眼前。”
“嗯。”周屿之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所以,今晚,我很专注。”
鹿晓寒:“……”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鹿晓寒一头雾水。
接下来的时间,周屿之没有再提“同性恋”或者“证明”的话题,而是聊起了工作,甚至问了她几句关于法学院和实习的感想。他的问题都很专业,语气也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关心下属的老板。
但鹿晓寒却越来越不安。这种“正常”的交流,在这种暧昧的环境下,本身就极不正常!周屿之到底想干嘛?温水煮青蛙吗?
没等鹿晓寒想明白,周屿之拿起自己用过的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手臂越过餐桌,径直递到了鹿晓寒的唇边。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但那微微挑眉、仿佛在说“你敢不吃试试看”的无声威胁,却让鹿晓寒瞬间汗毛倒竖。
鹿晓寒看着近在咫尺的、属于周屿之的叉子,和上面那块看起来很美味的蛋糕,瞳孔地震。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惊恐,仿佛那不是一块蛋糕,而是耗子药。但周屿之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僵持了三秒,在周屿之那“耐心有限”的眼神催促下,鹿晓寒视死如归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眼睛一闭,飞快地将那块蛋糕含了进去。浓醇的巧克力和温热的流心在口中化开,本该是极致的享受,她却尝出了一股“吾命休矣”的悲壮。
周屿之似乎很满意她的“服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
就在鹿晓寒因为紧张和快速吞咽,嘴角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巧克力酱时,周屿之极其自然地抽出餐巾,伸手过去,用指腹隔着纸巾,轻柔却精准地擦掉了那点痕迹。
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这还没完。擦完嘴角,他的手指并未立刻收回,而是顺势向上,将她耳边一缕因为低头而滑落的碎发,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力道,别到了她的耳后。他的指节甚至不经意地蹭到了她的耳廓。
鹿晓寒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从被喂蛋糕,到被擦嘴角,再到被别头发……这一系列突如其来、行云流水般自然却又亲密到诡异的小动作,如同精准投放的精神炸弹,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夷为平地。
周屿之在干什么?!
她的大脑在尖叫,CPU过热,警报声响成一片。
他是在故意做这些亲昵举动吗?是为了“证明”他可以对异性做出这些举动,从而用物理方式反驳她那荒唐的“同性之恋”猜测?
还是说……一个更让她心跳骤停的念头冒出来——他根本就是直的!之前对宋欣妍的冷淡、疏离、工作至上,仅仅是因为他对宋欣妍没兴趣?而现在,他对她……
不不不!打住!鹿晓寒,你给我清醒一点!
她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这肯定是他的策略!是“认知矫正”里“亲身体验”环节的必修课!他在演戏!就像你也在演戏一样! 这是高手过招,是心理战术,是资本主义老板对廉价劳动力的精神压迫新形式!你不能上当!绝对不能!
“这个餐厅怎么样?”周屿之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出,语气平常得像在询问她对一份报告的看法。
鹿晓寒脖子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喜欢的话,”他接着说道,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我常带你来。”
常带你来……常带你来……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以后”?“常来”?
这是什么新型的长期折磨计划吗?!难道“认知矫正”不是一次性课程,而是终身会员制?!
最后的理智之弦,“啪”一声,断了。
鹿晓寒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了绝望、崩溃、以及豁出去的悲壮。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尊卑、什么职场生存法则、什么“体验课程”的配合度了。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我认输,我投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求语气,说出了那句发自肺腑的呐喊:
“周总,求求您了……杀了我吧!现在就杀!给我一个痛快!”
她闭上眼,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势,仿佛在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与其在这暧昧不明、心跳过速、尊严扫地的“矫正游戏”里被反复凌迟,她宁愿被直接开除,被行业封杀,甚至被扭送派出所!至少那还有个明确的罪名和结局!
餐厅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紧紧闭着眼、视死如归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周屿之看着她这副“壮烈牺牲”的模样,静默了两秒。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太轻,被淹没在餐厅的背景音乐里。
但他开口时,语气里那种似有若无的愉悦,却清晰可辨:
“杀了你?”他重复,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那太浪费了,也不符合我遵纪守法的核心价值观。”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依旧紧闭的双眼上,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
“我觉得,”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把你留在身边,慢慢‘矫正’,更有价值。”
鹿晓寒:“……!!!”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周屿之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那一刻,她清晰地认识到——
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