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八卦永远不会迟到。
午休时间。
鹿晓寒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张莹莹和李婉正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像两只正在交换情报的麻雀。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整层楼都能听见。鹿晓寒本来不想听的,可她的耳朵有自己的想法——不但听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见了吗?今天早上,周总专用电梯,叫她进去!”张莹莹语气夸张得像在播报突发新闻。
“看见了看见了!天哪,她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没想到手段这么高。”李婉说道。
“可不是嘛,”张莹莹压低了声音,但“压低”这个词显然不在她的词汇表里,“平时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我跟你说,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李婉凑过来,“你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周总能看上她?”
鹿晓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长得也不怎么样?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照过了,明明觉得自己还挺好看的。
张莹莹又开口了,语气里的酸味浓得能腌酸菜:“你不知道,这种想要攀高枝的人,手段都十分了得。人家可是法学院的,脑子好使,玩起心眼来,咱们哪是对手?”
“再了得也是白日做梦,”李婉冷笑一声。
鹿晓寒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没有进去。她听着这些话,一开始是生气,气得想把杯子里的水泼过去。可听着听着,生气变成了好笑,好笑变成了不服气。
周屿之是什么很难攀的高枝吗?
她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一米八几,长得是挺好看,身家也确实深厚。可这个人——动不动就跑到她家楼下,动不动就说“想你了”,动不动就要开员工大会公布恋情。这叫高枝?这明明是一棵自己长着腿、满世界追着她跑的树。
明明是他攀她好吗。
鹿晓寒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笑眯眯地走了进去。她故意把高跟鞋踩得很响,“哒哒哒”,像某种宣告。二人猛地转过头,脸瞬间从八卦的兴奋切换成了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惨白。
“鹿、鹿晓寒——”张莹莹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没事,”鹿晓寒笑得很大方,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聊,我就听听。好久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了,比我审的合同有意思多了。”
鹿晓寒靠在冰箱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看着她们,笑眯眯地不说话。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别怕,我不吃人,我只讲道理。
茶水间里安静了三秒。
“其实你们说得对,”鹿晓寒忽然开口,语气真诚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我确实挺有手段的。”
二人瞪大了眼睛。
“你们想知道我的手段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往前凑了凑。
张莹莹和李婉竟然忘了,面前这个人是她们刚才蛐蛐的对象,竟然不自觉地也往前凑了凑——八卦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鹿晓寒竖起手指,开始掰着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武双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她顿了顿,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根手指,“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吹拉弹唱,无所不能。”再补一根,“英语八级,法语专八,韩语也勉强。”再补一根,“开车稳如老狗,倒车入库一把进。认路能力堪比GPS,跟着我走永远不会迷路。”再补一根,“心理素质过硬,面对周总的冷脸面不改色——虽然腿有时候会抖,但脸绝对不会红。”她想了想,又补了最后一根手指,两只手都掰完了。
“总之,我就是那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二人听后,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困惑——她是不是在吹牛?还是她说的都是真的?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鹿晓寒看着她们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无奈,还有一点“算了,不装了”的坦荡。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石化的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周屿之真的不是什么很难攀的高枝。”
张莹莹和李婉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这个人,很好得的,”鹿晓寒笑眯眯地说,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一得就得到了。我试过了,真的,不骗你们。”
她顿了顿,看着两个同事张大了的、能塞进一个茶叶蛋的嘴巴,又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们也可以试试。”
茶水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二人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她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的深度怀疑。她们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无声地交换着信息——她在说什么?周屿之很好得?让我们也去试试?她是认真的吗?还是在对我们进行某种反讽式的人身攻击?
张莹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李婉的脑子终于重启了,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鹿晓寒。”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鹿晓寒的脊背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从“放松”到“僵硬”的快速切换。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茶水间门口,周屿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姿态随意,表情平静。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正是这种“看不出情绪”,才是最可怕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的、压得很低的云。
张莹莹的脸瞬间白了,白得像A4纸。李婉更惨,直接从白转成了青,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柠檬。两个人的嘴张着,忘了合上,脑子里大概在同步播放同一句话:完了。被老板当场抓包。不是抓包八卦,是抓包被鹿晓寒带着一起八卦老板。虽然她们只是听众,虽然她们全程只说了“啊”和“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辩解有用吗?没有。因为老板的表情写着四个字——“我全听见了。”
鹿晓寒站在最前面,直面周屿之的目光。她的手里还端着那个喝空了的杯子,她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确定他听见了多少。是从“琴棋书画”开始听的?还是从“周屿之很好得”开始听的?还是——从“你们也可以试试”开始听的?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周屿之看了鹿晓寒两秒,开口:“鹿晓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滑向她紧紧攥着杯子的手指,最后落回她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心虚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个空杯子拿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了无数遍。
“你跟我来。”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茶水间。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鹿晓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跟上去。
“鹿小寒——”李婉在她身后小声叫了一句。
鹿晓寒回头。
李婉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你自求多福”的悲壮。“你……保重。”
张莹莹也点了点头,一脸沉痛。“保重。”
鹿晓寒看着她们那副“你要去赴死”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她们看不懂的、笃定的光。
“没事,”她说。
说完,走出了茶水间。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在地板上,节奏平稳,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