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满室的静谧。
鹿晓寒猛地坐起来,动作之快像被弹簧弹起来的,被子从肩头滑落,头发炸成一团。她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机在掌心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大字——“妈妈”。
她的心跳从“刚才的旖旎”瞬间切换到了“被班主任抓包”的模式,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按下接听键。
“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心虚,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寒,到家了吗?”鹿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到了,妈。”鹿晓寒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屿之。他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嘴角弯着,用一种“我在听”的表情看着她。
“这孩子,到家也不知道回个电话,害我跟你爸瞎担心。”鹿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
“妈,我刚洗了一个澡,才出来。”鹿晓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洗澡?她为什么要说洗澡?她不能说“在收拾东西”吗?不能说“在跟同事通电话”吗?洗澡这个理由,在此时此刻,在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坐在周屿之床上的情况下,简直是——她不敢往下想了。
“小寒啊。”鹿母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的犹豫。
鹿晓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妈,什么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已经长大了,有男朋友了。”鹿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但是妈告诉你,你是女孩子,要懂得自重,要有界线。你懂妈妈的意思吗?你们才刚刚交往,以后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女孩子,要为自己负责。”
鹿母说得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带着一种母亲对女儿最深的担忧和最真的爱护。
鹿晓寒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被上锅蒸过。
“妈,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小周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从家世来讲,我们有些高攀了。但是你在妈妈眼里是最宝贝的。你们相处的时候,要认真地对待人家,但也别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鹿晓寒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去上学,妈妈都会在门口叮嘱她——“别跟同学吵架”、“有事找老师”、“放学早点回来”。那些话她听了无数遍,从来不当回事。可今天,妈妈在电话那头,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用一种“我女儿长大了”的语气,告诉她——要认真对待人家,也别让自己受委屈。她的眼眶有些热。
“妈妈,我不会受委屈的。”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屿之,嘴角弯了一下,“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打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女儿不是好惹的”的小得意。周屿之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然后他想起什么——想起那个废弃的仓库,想起那四个被她打得满地找牙的劫匪,想起她拧断钱丰手腕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鹿晓寒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因为她妈妈在电话那头炸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打人呢?”鹿母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我教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样”的无奈,“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动不动就打人,像什么样子?你当你是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男孩子打呢?”
鹿晓寒缩了缩脖子。“妈,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也不行!”鹿母的语气严厉起来,“小周那孩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哪经得起你打?你忘了你小时候把隔壁王奶奶家孙子打得鼻子流血的事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你爸赔了多少不是?”
鹿晓寒的脸更红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屿之——他正用一种“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彪悍”的表情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试图挣扎。
“多少年前你也是打过!我告诉你,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动手。有什么事好好说,跟人家讲道理。”
鹿晓寒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了一眼周屿之——他正用一种“你妈说得对”的表情看着她,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场让她社死的通话。
“妈,我知道了,您早点睡吧,晚安。”
“好,你也是,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鹿晓寒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屿之——他靠在旁边的枕头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姿态闲适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嘴角还挂着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幸好,幸好自己刚才定力够好,没被他诱惑,要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和妈妈交代。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柳下惠。
就是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一个女子坐在他怀里,他都能不动心,不被诱惑,硬生生扛了一整夜。这个故事被传颂了几千年,此刻,她忽然对柳下惠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发自灵魂的共鸣。
周屿之那张帅得无法无天的脸,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句低哑的、带着滚烫呼吸的“我爱你”,还有他洗完澡后头发湿漉漉的样子,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的样子——她全都扛住了。
所以她得出一个结论:柳下惠排第一,她排第二。
她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非常合理,非常公允,非常经得起历史检验。柳下惠是男的,她是女的,性别不同,但精神相同。柳下惠面对的是坐在他怀里的女子,她面对的是躺在她旁边的周屿之,难度系数不相上下。甚至——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加了几分——她的难度可能更高一些,因为周屿之比柳下惠怀里那个女子好看多了。她没有见过柳下惠怀里那个女子长什么样,但以周屿之这张脸的标准来看,她觉得自己能扛住,简直是当代女性的楷模。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成就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周屿之看着她那副“我刚刚完成了一项壮举”的小表情,挑了挑眉。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
鹿晓寒转过头,下意识的开口:“在想柳下惠。”她说。
周屿之愣了一下。“谁?”
“啊?没有,谁也没想,在想我妈。”鹿晓寒猛地回神,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吧?”
“嗯,听到了,小寒,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你妈妈说的‘高攀’,我不同意。如果非要说谁高攀谁,那也是我高攀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你琴棋书画,文武双全,上知天文,下知......”
没等他说完,鹿晓寒就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羞恼地瞪着他:“周屿之,你故意的!”
周屿之被她捂着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满是笑意,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却没有把她的拿开,反而用嘴唇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带着一丝暧昧的痒意。
“我是认真的。”他的声音透过她的指缝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真诚。
鹿晓寒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感觉自己的掌心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地握住。
“你……你别说了。”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赧,“再说的话,我就真的打你了。”
“那你打吧。”周屿之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掌贴得更紧了些,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和形状,“不过,打完之后,你要负责哄我。”
“周屿之,你以后不许再在我妈面前夸我。”
“那在谁面前夸?”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
“谁面前都不许。”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
鹿晓寒看着他那副“我说的是事实你凭什么不让我说”的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又带着一种“确实如此”的小得意。她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傲娇气场。
“嗯,你说的都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本小姐就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还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知道你。”
周屿之看着她那副又得意又可爱、明明在吹牛却吹得理直气壮、像一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小猫一样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鹿晓寒被他看得更来劲了。她伸出手,用指尖点在他的胸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不会响的鼓。她的力道不重,可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你给本小姐听好了”的郑重。
“但是——”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着他心跳的力度,一下一下,稳稳的,“不许你说。只许我自己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透亮。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得意洋洋的、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她自己。
“听见没?”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这是命令”的小霸道,“你,就是高攀了。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偷着乐吧,别到处说,低调,懂不懂?”
周屿之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点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嘴角弯着,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带着把所有的冷硬都能化开的温柔。
“懂了,偷着乐。不告诉别人。”他顿了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一句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再也藏不住的温柔,“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