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审完最后一份跨境数据协议,看了一眼时间,马上下班了。
她点开鹿鸣文斋的后台——私信已经炸了。
其中有一条采访邀约,自称是《法治周末》的记者,姓陈,想约她做个专访,聊聊林小雨案和鹿鸣文斋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消息写得很客气,措辞专业,末尾附上了记者证的电子版和几篇她过往的深度报道链接,看起来很正规,不像骗子。
从林小雨案尘埃落定的那天起,后台每天都有几百条新消息,有感谢的,有求助的,有媒体约稿的,还有几家出版社联系她出书。她一条都没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鹿鸣文斋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写,那时候她刚上法学院,满腔热血,觉得文字可以改变世界。写了四年,读者从几十个涨到十几万,她已经很满足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藏在网络深处的专栏,会被推到聚光灯下。
她退出后台,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接受采访,意味着从幕后走到台前,意味着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声音,会出现在媒体上,意味着鹿晓寒就是鹿鸣。同事们会知道,父母会知道,周屿之会知道,可是她还没有准备走向台前。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那个记者回了消息:「谢谢您的邀请,我需要考虑一下。」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宋欣妍公司。她到的时候,宋欣妍还在开会,她发了一条消息:「开完会下来,我在楼下咖啡店等你。」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字,附带一个“马上”的表情包。
鹿晓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盯着杯子里奶泡拉出的心形图案发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些私信。
宋欣妍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鹿晓寒——不是因为鹿晓寒在招手,是因为她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宋欣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打量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宋欣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脸色这么差,周屿之又欺负你了?”
“没有。”鹿晓寒说,声音闷闷的。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像在给自己鼓劲。她看着宋欣妍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知道前段时间A大林小雨的事件吧?”
宋欣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鹿晓寒会突然问这个。她靠在椅背里,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那个案子闹得那么大,网上铺天盖地的,想不知道都难。”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女生被富二代同学侵犯,报警之后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后来有个法律博主替她发声,文章转了几百万次,舆论炸了,上面才介入的那个案子。怎么了?”
鹿晓寒看着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那个博主就是我。”她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欣妍端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看着鹿晓寒,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鹿晓寒看着她,一字一顿,“那个博主,就是我。鹿鸣文斋,是我写的。林小雨的文章,是我发的。”
宋欣妍的下巴真的要掉下来了。她的嘴张着,忘了合上,眼睛瞪得像两只受到了惊吓的铜铃。
“鹿晓寒,”宋欣妍的声音飘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带着一种“我需要缓一缓”的虚弱,“你是地下党吧?和你同居三年,我竟然不知道。你藏的够深的啊!你平时在寝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我问你在干嘛,你说‘写作业’。你管那叫写作业?你那叫写作业?”
鹿晓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淡定地纠正:“注意用词,同寝三年。不是同居。”
“你别管!”宋欣妍一挥手,那动作大得像在赶苍蝇,“同寝同居都一样!关键是——你居然瞒了我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一起吃麻辣烫、一起追剧、一起吐槽,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了,结果你呢?你藏着一个几十万粉丝的专栏,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鹿晓寒,你对得起我那一千多天的信任吗?”
鹿晓寒看着她那副“我被背叛了”的控诉表情,忍不住笑了。“你又没问。”
“这种事还用问?”宋欣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隔壁桌那对小情侣的侧目。宋欣妍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往前一探,双手撑在桌上,几乎要趴到鹿晓寒的咖啡杯上,眼睛瞪得像两颗即将发射的炮弹。
“你想想,如果你的室友是周树人,你会不会希望他早点告诉你——他就是鲁迅?”
鹿晓寒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看着宋欣妍,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这个比喻是不是很绝”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
“你想想那个画面,”宋欣妍越说越来劲,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你跟周树人同寝三年——不对,同窗三年。他每天坐在你对面,穿着长衫,伏案疾书,你问他干嘛呢,他说‘写点东西’。你以为是写日记,结果是《狂人日记》!是《阿Q正传》!是《呐喊》!你什么感觉?”
鹿晓寒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比喻跨度有点大”。可宋欣妍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你会不会后悔?”宋欣妍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品,你细品”的痛心疾首,“会不会后悔没有早点问?会不会后悔没有在他写出《狂人日记》之前,让他给你签个名?会不会后悔没有在他还是‘周树人’的时候,多跟他聊两句人生真谛,世间感悟,而不是只知道叫他帮忙带外卖?”
鹿晓寒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里,看着宋欣妍那副“我就是鲁迅室友”的沉浸式表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你是说,你是周树人的室友?”
“我是说,”宋欣妍一字一顿,“你就是我身边的周树人!不,你就是我身边的鲁迅!不——”她想了想,又改口,“你就是我身边的、活着的、还在写文章的女版鲁迅!”
鹿晓寒差点被咖啡呛死。她放下杯子,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宋欣妍。
“你拿我和鲁迅比?你敢说我都不敢听。鲁迅是谁?你这不是夸我,你这是要折我的寿。”
宋欣妍一挥手,“你比鲁迅差啥?就差一撇胡子!”她伸出手,在鹿晓寒嘴唇上方比划了一下,“再说了咱比的也不是文学高度。你写的是法律评论,他写的是小说杂文,赛道不同。咱比的是——忧国忧民的情怀!”
鹿晓寒被她那句“忧国忧民”说得哭笑不得,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感觉自己今天这杯咖啡是没法好好喝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题从“鲁迅的胡子”上拽回来。
“好了,宋欣妍,你可别胡说八道了,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和你说。”
宋欣妍见她神色不对,收敛了一下,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做出一副“你说,我听着”的姿态。“什么事?”
鹿晓寒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因为林小雨的事,现在有媒体要采访我。”她抬起头,看着宋欣妍,“我很纠结。要不要接受采访?想去,又不敢去。”
宋欣妍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里,双手抱胸,看着鹿晓寒。
“怕什么?”宋欣妍问。
鹿晓寒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咖啡,盯着杯壁上那圈淡淡的奶渍,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怕被人知道。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说错话,怕承受不了那么多人的关注,怕给林小雨添麻烦。”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怕自己做不好。”
“鹿晓寒,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帮林小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怕不怕?”
“怕。”鹿晓寒的声音闷闷的。
“你怕被钱家报复,怕被人肉,怕丢工作。但你还是写了。”
鹿晓寒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深夜,她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篇文章。手指冰凉,心跳滚烫。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可她没有停下来。
“现在怕被人知道你是鹿鸣,”宋欣妍说,“和当初怕被钱家报复,哪个更可怕?”
鹿晓寒想了想。她想起那些威胁短信,想起那个深夜独自坐在窗前等待天亮的自己,想起那些被恐惧和愤怒撕扯的夜晚。她把这些和“被看见”放在天平的两端,称了称。
“不一样。”她说,声音轻下去,“当初是怕被伤害。现在是怕——怕被看见。”
宋欣妍点了点头,“那你想想,”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写鹿鸣文斋是为了什么?”
鹿晓寒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起自己当初开这个专栏的时候,简介写的是——“在法的世界里寻找逻辑,在字的缝隙里存放真心。”她写法律评论,写社会观察,写那些被遗忘的、被忽视的、被压制的声音。她不是想出名,不是想当网红,不是想靠文字赚钱。她只是想,如果有人需要,她的文字能成为一根稻草——哪怕很细,哪怕不一定能救命,至少让那个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把这番话说给宋欣妍听,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宋欣妍听完,沉默了片刻。
“小寒,你要知道一个道理---人微言轻。”宋欣妍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越是被大众所熟知,你的影响力就越大。”宋欣妍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越有影响力,就越能帮助更多的人。”
“你想想林小雨。”宋欣妍伸出手,握住鹿晓寒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她为什么找你?因为你有影响力。你的文章有几十万人看,你的声音能被听见。所以她来敲你的门。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专栏、没有读者、没有影响力的普通人,她不会来找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谁。”
鹿晓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不是功利,这是现实。”宋欣妍的声音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这个世界太大了,每天都有无数的不公在发生,无数的声音在呼喊。不是每个声音都能被听见。能被人听见的,是那些站在高处的声音。”
她顿了顿,看着鹿晓寒的眼睛。
“你已经在高处了。不是因为你爬上去的,是因为你写了那些文章,那些文章把你抬上去的。你怕被看见,可你已经站在光里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退回去,是站在那里,让更多的人看见你。因为——”她握紧了鹿晓寒的手,“因为每一个看见你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林小雨。而每一个林小雨,都需要一个能听见她的人。”
“所以,”宋欣妍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从认真切换到了“我说完了”的松弛,“你该去。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听见你。不是为了自己被看见,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被看见。”
鹿晓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从嘴角漾开。
“宋欣妍。”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了?”
宋欣妍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近朱者赤,和你同居三年,潜移默化的影响。”
鹿晓寒的嘴角抽了一下。“……同寝。”
“差不多差不多,所以,你决定去了?”
“去。”鹿晓寒没有犹豫。
宋欣妍端起咖啡杯,举到半空中。
“那,以咖啡代酒。祝你——一战成名。”
“叮”的一声,清脆得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不是一战成名,”鹿晓寒说,“是多帮几个人。”
宋欣妍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此刻窗外的夜色。“好,”她说,“多帮几个人,有需要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两个人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竟然无比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