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蹄声碾过荒原。
震动顺着干硬的泥地,一路传导至台地。
几十头史前野牛蹚平了最外围的木桩防线。
对水源的极度渴望,暂时压倒了它们对飘动兽皮的恐惧。
它们喷着带土腥味的热气,直逼营地正面的防御沟。
黑头弹射起身,喉咙里滚出尖厉的警告。
巡逻的雄猿们迅速抄起火塘里燃烧的粗木棍,沿着防御沟内侧扎成一排。
夜风一吹,火把猎猎作响,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向黑暗。
野牛群踩下急刹车。
它们停在防御沟外五米处。
黑暗中悬着几十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球。
几十头巨兽粗重的喘息声叠在一起,压迫着所有人的耳膜。
它们怕火,不敢硬冲。
但喉咙里的干渴又死死拽着它们,半步不退。
林野从中央棚屋走了出来。
没拿弓箭,也没拿石矛。
他径直走到主火塘边,单手抽出一根烧得最旺的松木火把,大步跨到防御沟边缘。
苏晚死死跟在他身后。
她双手攥着打磨锋利的骨锥。
掌心全是冷汗,骨锥边缘硌得皮肉生疼。
林野站定,单臂将火把高高擎起。
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它们看。”林野的声音在夜风里稳得可怕,“看了就知道,进不来。”
苏晚站在他身侧半步,盯着前方那一排压抑的黑色轮廓。
野牛肩背高耸,肌肉贲张。
这吨位只要有一头带头发起冲锋,营地的木栅栏瞬间就会被碾成渣。
龙国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牛魔王大军压境了!”
“这压迫感绝了,隔着屏幕我都感觉要被踩碎了!”
“林神连武器都不拿?火把能顶得住发狂的牛群吗?”
“不拿武器是心理战!退一步,野兽就进一尺!”
同一时间,几公里外的干涸河床。
西联邦观测者布朗庞大的鳄鱼身躯深陷在淤泥里。
透过泥浆的轻微震颤,他清晰地摸准了岸上的动静。
野牛群把龙国营地围了。
布朗张开长满獠牙的巨嘴。
粗壮的尾巴在泥潭里兴奋地拍打。
岸上越乱越好。
最好两败俱伤。
只要龙国营地被冲散,他就能趁乱爬上去,把那口冒水的井据为己有。
营地前方,死寂的对峙还在继续。
一头体型最庞大、牛角残缺的头牛往前试探着迈了两步。
它低着头,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前蹄重重踏下。
却没有踩中坚实的地面。
头牛的前蹄直接踩空,陷进了白天大山带人挖出的那道浅沟里。
半尺深的沟壑根本困不住它。
但突然的落差瞬间撕裂了这庞然大物的平衡。
“咔嚓——”
头牛的左前腿关节诡异折断。
惨叫声撕裂夜空。
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重心,轰然跪倒在地,砸起半人高的灰土。
头牛疯狂挣扎着,用仅剩的三条腿勉强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后狂退。
后面的野牛群瞬间炸锅。
它们不安地原地踏步,巨大的身躯互相碰撞。
再也没有一头敢往前多迈半步。
“它们知道了。”林野随手放下火把,倒插在身前的泥土里,“这里有沟。”
对峙陷入死循环。
野牛群不走,地猿们也不退。
整整一夜,营地里无人合眼。
火把烧尽了就换。
林野就这么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防御沟边。
身姿笔挺,连站立的弧度都没变过。
天际线终于翻起鱼肚白。
气温开始飙升,空气里的水分被无情抽干。
野牛群熬不住了。
干渴、对火焰的恐惧,以及那条看不见的陷阱,最终压垮了本能。
头牛转过身,拖着那条废腿,缓慢地向北边荒原挪去。
剩下的野牛纷纷掉头跟上。
它们走得很慢。
有几头在彻底走远前,还频频回头死盯着营地蓄水池的方向。
黑头死死攥着长矛,盯着牛群的背影:“还会来的。”
“来就来。”林野转身,走向火塘,“我们提前预防就好了。”
苏晚看着野牛群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断弦。
她刚想迈步,双腿早已僵成木头。
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去。
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稳稳扣住了她的胳膊。
苏晚转头。
长臂站在她身旁。
他没有看苏晚,视线依旧锁定在远处的荒原上。
手心温度烫得惊人,粗粝的老茧刮擦着苏晚的皮肤。
苏晚愣了一瞬。
长臂手腕一发力,直接将她提站稳。
确认她站直后,长臂立刻松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巡逻队。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纠缠。
苏晚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后背贴着一层冷汗。
灰毛端着一个陶碗走过来,递给苏晚。
碗里是滚烫的肉汤。
苏晚双手接过,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怕了?”灰毛盯着苏晚的手,语气毫无波澜。
“有点。”苏晚没硬撑。
“怕就对了。”灰毛偏头看向防御沟外凌乱的蹄印,“不怕的,在这儿活不长。”
苏晚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强行驱散了守夜的寒气。
她没吹,直接咽。
她必须逼自己适应这种粗粝暴烈的生存法则。
主火塘边,林野捏着一块木炭,在石板地图上画线。
一道粗重的黑线横在营地正前方。
“离营地五十米,火把有效,浅沟有效。”林野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大山。”
大山立刻大步跨过来。
“带人去北边。”林野下巴微抬,指着防御沟外,“把昨天的沟,再往下掏一尺。”
大山挠了挠头:“还挖?”
“挖。”林野拿起水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水,“挖到它们长翅膀也飞不过来为止。”
樱花国营地。
一只浑身裹满烂泥的黑猩猩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回营地。
它扑到山本惠子面前,双手在地上疯狂比划。
巨大的牛角,燃烧的火,最后手指死死指向龙国的方向。
山本惠子瘫坐在干枯的树干上,死盯探子的动作。
她抓起一块尖石,在面前的石板上发了疯似的刻画。
粗糙的牛头,旁边是一团火。
她不知道几十头野牛能不能踏平龙国的防御。
但她做梦都盼着它们冲进去。
黑猩猩族群已经断水整整两天了。
清晨舔舐的那点露水,连润嗓子都不够。
周围果树的叶子死绝了,果实缩成了干瘪的硬核。
如果龙国扛过了野牛群,扛过了这轮旱季。
这片大陆上,将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制衡那个叫林野的男人。
石头尖划烂了掌心,血丝渗进石板缝里。
山本惠子连痛觉都快丧失了。
傍晚。
营地里的热浪像个巨大的蒸笼,毫无褪去的迹象。
苏晚提着空陶罐,走到台地边缘的水井旁。
她将陶罐绑在藤绳上,一点点往下放。
绳子放下去的长度比昨天足足多出了一大截,才听见陶罐磕碰水面的回音。
苏晚一把拉起绳子,将陶罐提了上来。
绳索轻得让人心慌。
陶罐里只有半罐水。
水质浑浊不堪,底下全是一层细碎的泥沙。
地下水位暴跌了。
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苏晚端着这半罐泥水,走回营地。
路过蓄水池时,她停下脚步。
惨白的夕阳照在干涸的池底。
昨天她用碎石划下的那道白色警戒线,此刻高悬在水面上方。
池底只剩下一层极浅的水皮。
底部的青石板大片大片地裸露着。
红线失守了。
明天,营地将彻底挤不出一滴多余的水来浇地。
农田里发黄卷曲的谷苗,明天就会被烤成灰。
苏晚端着浑浊的井水,站在蓄水池边。
滚烫的热风卷着沙土抽在她脸上。
她浑身发冷,一步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