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苏晚抓着绳子,手心出了一层汗。
刚才水下的动静消失了。
她提着水回到棚屋,将水倒进陶罐。天亮了。
阳光直射在台地上,空气因为高温发生扭曲。
井水解决了营地的饮水危机。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黑头站在台地最北侧的边缘,手里握着长矛。
他指着北边的枯草地。
二十多头史前野牛趴在几百米外的荒原上。
它们没有低头吃草。每一头牛的脑袋都朝着南方,死死盯着龙国营地的方向。
林野走上台地边缘。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巨大的黑色轮廓。
“它们在等。”林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苏晚拿着炭条走到他身边:“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警惕。”
林野转头看了一眼蓄水池,“它们闻到了水的味道。只要我们露出破绽,它们就会冲过来抢水。”
“怎么办?”苏晚看着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二十多头野牛同时冲锋,营地的防御木桩根本挡不住。
林野抬起手,指着北边的平原。“不让它们喝。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人的。”
他转身走向营地中央,大声喊出大山的名字。
大山扛着石斧跑过来。
“带上巡逻队,去北边五十米外挖沟。”
林野用脚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不用深。半尺就行。挖宽一点。”
大山没有多问,立刻招呼黑头和几只强壮的雄猿,拿着石铲和木棍冲向北边。
烈日当头。大山挥舞着石铲,砸在干硬的泥土上。
泥块飞溅。
他们不挖深坑,只在野牛冲锋的必经之路上,横向挖出一条条不规则的浅沟。
苏晚站在高处,看着大山的动作,立刻明白了林野的意图。
野牛体重极大,奔跑速度极快。
这种半尺深的浅沟,不足以困住它们,但绝对能折断它们冲锋时的牛腿。
只要带头的野牛崴脚摔倒,后面的牛群就会发生连环踩踏。
黑头抱着一捆削尖的木桩跑过去。
他沿着浅沟的边缘,将木桩钉进土里。
灰毛带着雌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堆切割好的废旧兽皮条。
她们把兽皮条绑在木桩顶端。
热风吹过荒原。绑在木桩上的兽皮条随风狂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野牛群站了起来。
它们烦躁地喷着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
它们畏惧那些飘动的兽皮和未知的沟壑,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龙国直播间弹幕快速滚动。
“龙国在搞防御工事!这操作绝了!”
“不用硬拼,几条沟和几块破皮子就把野牛群镇住了。”
“林神防的是野牛,也是人。别的国家连自己都养不活,根本没精力搞这些。”
同一时间,西联邦营地。
布朗庞大的鳄鱼身躯埋在烂泥里。
泥潭的水分快被蒸发干净了。
他透过泥浆,听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
是野牛群的脚步声。
布朗甩了一下尾巴,拍打着仅剩的泥水。
他在等。
等那群发狂的野牛踩平龙国营地。
只要龙国乱了,他就能趁机上岸,抢夺那口井。
下午。太阳毒辣。
长臂带着阿西,沿着北边的防御沟巡逻。
阿西热得吐出舌头,走得摇摇晃晃。
长臂停下脚步,视线越过木桩,看向远处的野牛群。
牛群的数量不对。
少了几头。
长臂翻过浅沟,往前走了几十米。
地上的枯草被压平,留下一道宽阔的拖拽痕迹。
痕迹边缘有干涸的黑色血迹。
大量的绿头苍蝇在血迹上方盘旋。
长臂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黑血。
血很黏。
有野牛死了。
被同伴拖走吃掉了。
长臂站起身,带着阿西返回营地。
主火塘边,林野正在打磨石箭头。
长臂走到他面前,指着北边。
“牛死了。”长臂汇报,“被拖走了。”
大山在旁边听见,眼睛一亮,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营地已经好几天没吃新鲜肉了。
地窖里的干肉太硬,费牙。
“首领,我去把死牛拖回来!”大山大声请示。
林野停下打磨的动作。他抬起头,眼神冷厉地扫过大山。
“不准去。”
大山愣住。
“渴死的。旱死的。”
林野吹掉箭头上的石粉,“肉里有病。吃了会死人。”
大山立刻缩回脖子,不敢再提。
长臂站在原地,把林野的话记在心里。
他看着林野的侧脸,再次确认了这个男人的行事准则:绝对的理智。没有任何侥幸。
傍晚。
风停了。
灰毛站在池子旁,手里拿着一个空陶罐。
池底的水已经见底,露出大片的青石。
“不够了。”
灰毛看着苏晚,“明天的水,不够浇地。下次浇地,要等下雨。”
苏晚蹲下身。她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在池壁上用力划了一道白色的记号。
明天如果水落到这条线以下,农田就会彻底断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野走到蓄水池边,蹲在苏晚身侧。他看了一眼池壁上的记号,视线移向台地下的农田。
大片的谷苗已经开始发黄。叶片卷曲,根部的泥土裂开了大口子。
苏晚转头看着他。
“不下雨,地里的庄稼怎么办?”苏晚问。
那是他们花费了无数心血开垦出来的第一片试验田。是龙国迈向农业文明的根基。
林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
“能收的,明天全部收回来。”林野语气干脆,“不能收的,留在地里等。”
“等死吗?”苏晚站起来。
“庄稼比人耐旱。”林野看着她的眼睛,“地旱死了,明年可以再种。人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火塘的火光从营地中央照过来,打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半深邃的阴影。
“你就不怕吗?”苏晚轻声问。
在这个极端的史前世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物种灭绝。
林野转过头,直视前方的黑暗。
“怕。”林野说。
苏晚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林野承认这种情绪。
“怕有用吗。”林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中央棚屋。
苏晚站在原地。
干热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看着林野挺拔的背影,将刚才的话咽回肚子里。
夜深。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火塘里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
苏晚躺在中央棚屋的草垫上。
天气太热,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风向变了。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她坐起身,竖起耳朵。
风里夹杂着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
是喘息声。
极度粗重、沙哑的喘息声。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叫声。叫声发闷,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
苏晚抓起枕边的骨锥,快步走到棚屋门口。
北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绿光。
那是几十双充血的眼睛。
沉重的蹄声敲击着干硬的地面。木桩被撞断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绑在上面的兽皮被踩进泥里。
野牛群越过了浅沟。
极度的干渴彻底摧毁了它们对未知的恐惧。
它们闻到了井水的味道。
它们发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