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博元神外壳碎裂的那一刻，整个月球都在抖。
不是错觉。
脚下的月壤在跳，天宫的飞檐在晃，连远处那三十艘停在发射架上的飞船都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响。
王聪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震了一下，像被人从内脏深处弹了一记。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你们感觉到了吗？”
陆雪琪脸色不太好看：“感觉到了。”
方源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里没有一个能说清楚刚才是什么，但都确定那不是地震，也不是被人攻击。
就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王聪也没再多想，三步并两步走到凌迟台前，抬手一挥。
两个刽子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摔在广场边缘，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王聪正想开口说话，低头一看，愣住了。
李文博伸出两只血淋淋的手，张开了胳膊。
他在拥抱身边的两道虚影。
王聪用重瞳看着这一幕。
那个女人的虚影把脸贴在了李文博满是血痂的左肩上，那个男人的虚影用手托住了李文博的后脑勺。
三个人抱在一起。
虚影越来越淡。
像是清晨的雾被太阳一点一点蒸干了一样，从边缘开始透明，最后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不知道是融进了李文博的身体里，还是彻底消散了。
王聪没有打扰这个过程。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
虚影消失之后，王聪的重瞳一直没有离开过李文博。
此刻的李文博是完整的。
一颗完美的元神，跟地球上正常人的没有任何区别。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天降异象……不对，有，就是刚刚的震动！
除此之外，李文博本身没有任何隐藏的力量觉醒。
而且李文博的元神完整了，可他还是在流血，血从凌迟的伤口里往外渗，脸色白得吓人。
再不止血治疗就要死了。
“怎么还是个普通人？”
王聪嘴里嘟囔着这句话，手上却没停。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掰开李文博的嘴塞了进去。
“最后一颗，给你留着呢！”
仙丹的效果对凡人来说是逆天的，那些翻开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粉色组织从伤口边缘往中间长。
王聪蹲在他面前，低声问道：“你……还是李文博吗？”
李文博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傻气的天真，也不是前几年勉强装出来的成熟。
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
“哥哥，你来了。”
王聪伸手把他从台子上搀起来，李文博的双腿还有点软，靠在王聪胳膊上才站稳。
站稳之后，李文博问了一句话。
“哥哥，你是在利用我吗？”
王聪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李文博的眼睛。
三百年了，这小子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王聪直直地看着李文博。
台下几十万新人类还定在原地，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月桂树叶子被气流吹动的声音。
沉默许久后，王聪回答道：
“是。”
李文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猜到了答案。
“能告诉我真相吗？”
王聪：“我想要一个东西，你姐姐让我治好你脑子的病，所以我故意让你经历各种人生。”
李文博：“全是剧本？”
王聪：“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文博指向台下的新人类：“他们呢？”
王聪：“我没有引导，但我的确纵容了！”
王聪说得很直白，没有包装，没有铺垫。
李文博听完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王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这么多年相处，王聪心里对李文博还是有点亏欠的。
他不想最后了还骗自己这个弟弟！
李文博松开了王聪搀扶的手。
他后退了一步，转过身。
先看向地球的方向。
那颗蓝色的星球依然挂在黑色的天幕上，跟三百年前末日后的场景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又往更远的地方看去，看向宇宙深处，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方源飞到了王聪身边。
“掌门，出新状况了。”
“我留在太阳系各处的蛊虫发回消息，行星轨道在变，自转速度也在变，木星的卫星偏移了。”
王聪皱了皱眉。
太阳系的天体运行了几十亿年都好好的，现在突然变了，时间点刚好卡在李文博元神恢复的那一刻。
很显然不是巧合。
王聪猜测与李文博的恢复的有关。
但为什么一个人的元神恢复会影响到行星运行，王聪就不知道了。
想不通就先不想了。
林小鹿说治好她弟弟，就教自己用方碑。
现在弟弟治好了。
人呢？
怎么联系她？
难不成自杀回档，告诉她曾经我治好过她弟弟？
王聪想了想，对着广场上几十万新人类开口喊道：“林小鹿！你在吗？”
声音很大，回荡在月桂广场。
喊完之后，王聪松开了精神力对新人类嘴巴的控制。
广场上一下子就炸了锅。
“你们这些旧人类！杀了我吧！老子不怕死！”
“大家冷静！先分析一下他们用的什么技术！为什么我们动不了！”
“别分析了！赶紧求饶吧！他是是神，是我们的创造神，自然有神力，我们早该想到的！”
“我当初就说不该动手的！你们非不听！”
“呸！马后炮！投票的时候你手举得比谁都高！”
“王聪前辈……呸，神啊！我是被逼的啊！我一直反对！您查监控就知道了！”
“我也是被逼的！”
“我也是！”
求饶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真诚。
刚才在台上喊“让我们见证新时代到来”的普罗米，此刻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王……王聪前辈，我们可以谈……”
王聪根本没理这些新人类。。
他在找林小鹿。
几十万张脸，一张一张扫过去。
有个女的突然喊了一嗓子：“我是林小鹿！别杀我！”
王聪一喜。
定睛看了一眼。
结果这个女的没变身就算了，还一脸惊慌，眼珠子乱转。
很显然，冒充的。
又有一个喊：“我才是林小鹿！”
王聪都懒得看第二眼。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一个新人类变成林小鹿的样子。
“这下不好搞了。”
自己完成了任务，结果发任务的人失踪了。
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就在王聪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李文博转过身来。
他看着王聪，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王聪没说话。
“小时候，我姐姐对我说过一句话，希望这句话能帮你！”
王聪：“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长大以后，如果想找她，就去火星。”
话音刚落，李文博弯腰捡起了地上刽子手掉落的那把手术刀。
动作很快。
刀锋朝着自己脖子就割了过去。
不过，王聪的精神力比他的手更快。
刀刃停在距离喉咙不到一公分的位置，纹丝不动。
王聪走过去，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
“你干嘛？”
“我想去见我爸妈。”
李文博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死了就能见？”
“我觉得能。”
“能个毛线！”
王聪朝陆雪琪使了个眼色。
陆雪琪扇动蝴蝶翅膀，一片鳞粉洒落，李文博的眼皮立马往下耷拉，身体往前栽。
王聪一把接住他，慢慢放到地上。
王聪看着地上这张安静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弟弟啊，哥哥对不起你，不过你还不能死。
至少等哥哥领完奖再说。
王聪开始琢磨李文博刚才那句话。
去火星。
林小鹿说的这句话，表面上是留给李文博的，但李文博一个普通人能去火星？
这句话显然是留给自己的。
为什么偏偏是火星呢？
王聪想起了那个副本里无限进化的蟑螂怪，心里有点膈应。
他本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那破地方的。
但既然线索指向那里，不去也不行。
“雪琪，唤醒老赵。”
陆雪琪点了点头，飞到赵刚冬眠的位置，鳞粉反向操作，赵刚缓缓睁开眼。
“什么情况？”赵刚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的乱局，“我睡了多久？”
“一百来年吧，别管了，起来干活。”
王聪指了指停在发射架上的那三十艘飞船。
“挑一艘最快的，目标火星。”
赵刚看了一眼那些飞船的外观，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技术参数面板，两秒钟之后指了指最右边那艘。
“那个。”
登船之前，陆雪琪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还被定着的几十万新人类。
“他们不用处置一下吗？”
王聪看向方源。
方源微微一笑。
就那么一笑，什么都没说。
陆雪琪看到那个笑容后，不再问了。
她知道新人类完了。
飞船起飞的时候，王聪透过舷窗往下看了最后一眼。
月桂广场上的那棵树还在，树冠底下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一个都动不了。
新人类造的飞船性能确实不错。
赵刚研究了半个小时就把操控系统摸透了，还顺手优化了一下引擎的燃烧效率。
两个月。
火星从一颗红色的小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赤色球体，填满了整面舷窗。
荒凉得不像话。
赤红色的沙漠，灰褐色的山脊，干涸了几十亿年的河床。
王聪看着这颗星球，想起了上次在这里的经历。
那些蟑螂怪。
比人还高的直立行走蟑螂，智商不低，攻击性极强，恶心到令人发指。
“又来了。”
飞船抵达火星虚化层外围时，王聪站了起来。
左手唤出波波，右手握住斩天剑。
“无阻剑！”
一剑劈下。
虚化层像被撕开的幕布一样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空气涌出来，跟真空碰撞，卷起一阵气旋。
飞船从裂口穿过，降落在火星表面。
王聪扛着冬眠中的李文博，踩上了火星的红色土地。
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林小鹿，没有异象，连个蟑螂毛都没看到。
“难道她的降临方式需要蟑螂怪？”
王聪想到了当初在地球的时候，林小鹿附着在陌生人身上变形的能力，那种能力需要一个载体。
火星上除了蟑螂怪还有什么活物？
“让开点。”
王聪把李文博交给陆雪琪，提着剑走向不远处的一座山体。
一剑劈了上去。
山体从中间裂开，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动静大得半个火星都能感觉到。
果然。
不到三分钟，地面开始震动。
从山体的裂缝里，从地下的洞穴里，蟑螂怪成群结队地涌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千只。
王聪握紧了剑。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一只蟑螂怪突然停住了。
它的身体开始扭曲。
六条腿往回缩，甲壳往里塌，触角消失，棕色的外骨骼变成了白皙的皮肤。
前后不到五秒钟。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了蟑螂群的最前方。
林小鹿。
但她刚变完，后面的蟑螂怪就不干了。
它们不认识这个东西。
或者说，它们把林小鹿当成了食物。
三只蟑螂怪同时扑了上来。
林小鹿连头都没来得及转，就被利爪划破了肩膀。
她朝王聪的方向拼命喊了一嗓子：“救我！”
王聪骂了一声。
他冲过去的速度还是慢了半拍。
等他赶到的时候，林小鹿已经被两只蟑螂怪撕碎了。
血肉和白布混在一起，散落在红色的沙地上。
王聪站在原地，正准备破口大骂，远处又一只蟑螂怪的身体开始扭曲了。
五秒之后，第二个林小鹿出现了。
这次王聪没有犹豫。
精神力全开，一道无形的力场向四周扩散，所有靠近林小鹿五米之内的蟑螂怪全被震飞了出去。
王聪一个箭步冲到林小鹿身边，左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拖。
林小鹿被拖得踉踉跄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拖回飞船旁边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
火星的大气含氧量极低，没有防护的人体撑不了几分钟。
“给我宇航服！”林小鹿喘着粗气喊道。
王聪一边让赵刚去找宇航服，一边看着她这副虚弱的样子，有点意外。
“你肉身这么弱？”
林小鹿白了他一眼，说话都费劲。
“我如果全能，还需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