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宇航服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小鹿倒在蟑螂群里，第二具身体的生命体征已经归零。
火星的表面温度零下六十多度，大气压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没有宇航服的保护，人体撑不过十秒。
王聪骂了一句脏话。
好在林小鹿还能降临。
远处又一只蟑螂怪的甲壳开始龟裂变形，六条节肢往身体里抽缩，棕色的外骨骼一块块剥落。
第三次。
王聪这回不等了，变形刚开始，他就冲了上去。
林小鹿的人形刚露出半张脸，宇航服已经被王聪从头到脚套了上去。
头盔扣死，气密检查完毕，氧气供应启动。
前后三秒钟。
林小鹿还没站稳，身后三只蟑螂怪的利爪已经拍到了宇航服外壳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王聪一脚踹飞了最近的那只。
“走！”
他拽着林小鹿就往飞船方向跑。
身后的蟑螂群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开始集体追击。
这时候方源的眼睛亮了。
真的是亮了。
他站在飞船舷梯旁边，看着那铺天盖地的蟑螂群，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掌门，把这些虫子留给我。”
王聪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源两只手抬起来，十指张开，掌心里有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虫子在蠕动。
“我炼了一百多年的蛊虫，就缺一场真正的大战来淬炼升级了。”
“行，交给你了！”王聪没废话，带着林小鹿钻进飞船。
方源转身面对蟑螂群。
他没有后退。
双手往前一推，数以亿计的蛊虫从他的手掌、手臂、甚至皮肤的毛孔里涌了出来。
那些蛊虫小得像灰尘，但数量多到形成了一片灰色的雾。
灰雾撞上蟑螂群的一瞬间，最前面几只蟑螂怪的甲壳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
蛊虫钻进去了。
从外骨骼的缝隙，从关节的连接处，从口器的边缘。
钻进去之后干什么？
吃。
第一排蟑螂怪倒下的时候，后面的还在往前冲。
但冲到第二排就慢了。
因为那些钻进前排蟑螂体内的蛊虫已经吃饱了，开始分裂繁殖。
新的蛊虫从蟑螂尸体里爬出来，数量翻了一倍。
方源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场虫对虫的战争，嘴角一直翘着。
蟑螂怪也不是吃素的。
它们的进化速度是恐怖级别的，死了几百只之后，后排的甲壳明显变厚了，关节处多了一层黏液保护膜。
蛊虫钻不进去了。
方源轻轻吹了口气。
灰雾变了颜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第二代蛊虫上场了。
这种蛊虫不钻甲壳，它们分泌一种强酸，先把黏液膜溶掉，再往里面钻。
蟑螂怪又倒了一片。
然后蟑螂怪又进化了。
蛊虫再变。
两边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升级，在火星红色的沙漠上打得昏天黑地。
方源乐在其中。
这场面让他想起了在月球上闷了一百多年的日子，每天对着石壁养虫子，养到自己都快疯了。
今天总算有个痛快的了。
王聪看了一眼方源的战斗，不禁感叹：方源是天克这些蟑螂怪呀？
林小鹿进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王聪说话，而是直接走向躺在角落里冬眠的李文博。
她蹲下来，看着李文博的脸。
看了很久。
“你果然可以跳出那层规则。”
林小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有欣慰，有意外，还有一点点王聪读不懂的东西。
随后她又说了一句：“不错，你还知道把他弄昏迷。”
王聪靠在舱壁上：“他要自杀，我才把他弄晕的。”
林小鹿转过头看着王聪，愣了一下。
“……自杀？”
“对，他说想去见爸妈。”
林小鹿沉默了好几秒钟。
毕竟那是人家弟弟。
自己虽然治好了他，但过程确实不太人道。
王聪准备叫陆雪琪过来把李文博唤醒，刚开口喊了一声，林小鹿猛地伸手拦住了他。
“别！”
“醒了，执法者就来了！”
王聪嘴巴闭上了。
执法者。
应该也是那些追捕林小鹿的存在。
或许就是“吴法”！
按照林小鹿的意思，李文博昏迷状态下，他们察觉不到。
一旦醒来，元神恢复活跃，就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想不被看到都难。
林小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李文博身上，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
那个眼神让王聪有点不舒服。
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而是林小鹿看李文博的方式太认真了。
认真到像在看一件花了毕生心血完成的作品。
王聪忍不住了。
“你弟弟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看重他，为什么上面有一堆东西在盯着他？”
林小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李文博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什么只有她能感受到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开口。
“他是一个我创造的生命。”
王聪眉头拧起来了。
创造的生命？
“创造生命很难吗？”
王聪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月球上五十万克隆人，赵刚分分钟给你造。”
林小鹿摇了摇头。
“你不懂。”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吗？”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生命很可怕。”
王聪没接话。
生命可怕？
人类在食物链顶端待了几万年，从来都是别的东西怕人，什么时候生命本身变成可怕的东西了？
林小鹿看出了他的困惑，补了一句。
“生命是永恒的，你说可怕吗？”
王聪的表情变了。
这句话他听过。
不是在什么古籍上看到的，也不是在某个副本里的NPC嘴里蹦出来的。
是他师父说的。
剑圣。
当初在地球上跟师父学剑的时候，有一次师父喝多了，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大意就是——生命这个东西，比你想的要久远得多。
那时候王聪只当是醉话，或者某种故弄玄虚的哲学腔。
现在看来，是实话。
“你说的生命，是特指元神？”
王聪问得很直接。
他想到了吴祖的副本。
吴祖费尽心思让自己修到化神境界，然后送了一双能观察元神的重瞳。
后来治疗李文博，治的也是元神。
克隆人没有元神。
自然出生的人有元神。
元神不在基因里，也不在科学能解释的范畴里。
赵刚说那是“绝对未知”。
林小鹿抬头看了王聪一眼。
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就要低下头继续握着李文博的手。
王聪一把拉开了她。
“你先教我怎么用方碑。”
“咱们先公后私。”
林小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瞪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王聪手腕上的手表表面点了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点。
“可以了。”
王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什么变化都没有。
时间还是那个时间，表面还是那个表面，连个多出来的按钮都没有。
“可以了？”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以后你就知道了。”
王聪盯着林小鹿的脸看了好几秒。
怎么感觉在骗傻子呢？
但是他确实没有证据反驳。
毕竟人家的层次摆在那里，说不定就是这么简单呢？
也说不定就是在糊弄他呢。
算了。
反正回档之后可以验证。
林小鹿已经不理他了，自顾自地坐回李文博身边，一只手握着弟弟的手，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在做什么。
王聪用重瞳看了一眼，发现林小鹿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李文博的元神里面渗透。
像是在留下什么东西。
又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王聪没打扰她，走到舷窗边看外面的战况。
方源那边打得热火朝天。
蟑螂怪已经进化到了第十七代，甲壳上多出了一层类似金属的反光涂层，行动速度也快了三倍不止。
但方源的蛊虫也在同步进化。
两边杀了个旗鼓相当。
火星表面被翻了个底朝天，到处都是蟑螂尸体和蛊虫的残骸。
大概半个小时后。
林小鹿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来，看着王聪，脸上带着一种告别的神情。
“我得走了。”
“你小心一些。”
“一年之内，他们就会来到这里。”
王聪心里一沉。
一年。
林小鹿接着说：“对了，以后如果你能离开太阳系，我们还会见面的。”
“等一下！”
王聪上前一步。
“我还有问题！”
“刚才李文博身边那两个虚影是谁？”
“元神到底有什么特殊？”
“还有你说的执法者既然发现了李文博，为什么不直接传送过来抓人？是做不到还是有什么限制？”
王聪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但他话还没说完，眼前林小鹿的脸就开始扭曲了。
白皙的皮肤变成了棕色的外骨骼，四肢伸长，弯曲，关节多出了好几个。
五秒钟后，站在他面前的又是一只蟑螂怪。
蟑螂怪歪了歪头，触角在空气中晃了两下，然后转身朝飞船外面爬去。
林小鹿走了。
“靠！”
王聪踹了一脚舱壁。
“老子下次回档去汕头堵你！”
问题一个都没回答就跑了。
但生气归生气，林小鹿说的一年之内“他们”会来这件事，王聪不敢不当回事。
“他们”八成就是那个光人外星人。
上次在地球上见过一次，那玩意随手一挥就是灭世级别的白光。
王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文博。
这弟弟还活着，冬眠状态下呼吸很微弱，也不知道被林小鹿做了什么。
不管了，先撤。
王聪带着众人离开了火星，只留方源一个人在那边跟蟑螂怪较劲。
方源巴不得不走。
回月球的路上，王聪把几个人召集到驾驶舱里。
“一年之内，可能有大家伙要来。”
“上次在地球见过一次的那种光人。”
赵刚推了推鼻梁上的仪器：“具体的战斗力参数有吗？”
“没有。只知道能灭世。”
赵刚沉默了几秒。
陆雪琪问：“那我们跑不了吗？”
王聪摇头。
“跑不出太阳系。”
“而且这次它的目标应该是李文博，不是我们。”
“我们跑了，它找不到李文博，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说白了就是只能硬刚。
反正方源能在光人眼皮底下杀死自己两次都没被发现，说明光人也不是全知全能。
有漏洞就有机会。
王聪看向赵刚。
“老赵，之前你提过好几次的那个人工智能方案，我一直没同意。”
赵刚点头。
“现在同意了。”
赵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搞科研的人听到这种话的反应，跟饿了三天的人听到“开饭了”是一样的。
“还有。”
王聪说：“方源之前提过一个方案，把火星上的蟑螂怪放出来。”
赵刚皱眉：“放出来干嘛？”
“让它们去太阳系里自由进化，越多越好。”
“到时候光人来了，先让蟑螂怪挡一波。”
“挡不住也没关系，消耗它一点就够了。”
赵刚想了想，觉得这个思路虽然缺德，但确实有效。
蟑螂怪的进化能力是无限的，只要给足时间和资源，理论上可以进化到任何形态。
六个月未必够，但有比没有强。
于是剩下的日子就是备战了。
赵刚回到月球之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个球形的金属装置，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极其精密的纹路。
“初代人工智能核心。”
赵刚把它放在桌上。
“给它足够的算力和材料，六个月后能自我迭代到什么程度，我也说不准。”
王聪问：“比你聪明？”
赵刚想了想。
“应该不会，我的大脑毕竟走的是量子态存储。”
“但它的优势是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用上厕所。”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算。”
“这一点我比不了。”
王聪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够了。”
与此同时，方源在火星上完成了自己的蛊虫淬炼。
王聪甚至把部分蟑螂怪放出了火星！
赵刚的人工智能也在高速迭代。
从初代到第七代只用了四个月，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复杂的战术推演和武器设计。
但王聪心里清楚。
六个月。
还是太短了。
该来的还是会来。
……
第六个月。
太阳系的内部经过一系列诡异的震动和微调之后，所有行星的轨道都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不多，就那么一点。
但就是这一点，在木星旁边的空间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洞。
不是陨石撞出来的洞，是空间本身裂开了。
从月球上的望远镜看过去，那个洞就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嵌在木星的光环边缘。
月球基地的控制室里，赵刚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王聪走进来。
“老赵，那玩意是啥？”
赵刚头也没抬。
“应该是虫洞。”
“利用了太阳系这几个月的轨道偏移，相当于把整个太阳系当成了一个透镜，在特定位置汇聚引力场，撕开了空间。”
王聪听了个大概。
“能关上吗？”
“关不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闪了一下。
虫洞里飞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发光的人形。
光人。
跟五号末日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通体白光，看不清五官，但隐约有人的轮廓。
它飞出虫洞的那一刻，月球基地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集体断了信号。
屏幕黑了。
通讯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