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无法靠近你？”
王聪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灰绿色的晶体星球上，无数生命在短短几秒内走完了生老病死、文明更迭的漫长道路。
结果赵刚现在告诉他，那些晶体人连过来拍死他这个罪魁祸首的机会都没有。
“你的时间流速跟他们不是一个量级的。”
赵刚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简单点说，你是快时间里的生命，它们是慢时间里的生命。”
“虽然那个陶瓷玩偶把你们的一天同步成了一个绝对数值，但你过了一天，对他们来说就是过去了几万年。”
“你想想，你呼吸一下产生的气流，心脏跳动引发的震动，对于那群在极慢流速下生存的生命来说，那就是毁灭性的风暴和地震。”
“它们一旦靠近你，你周围的磁场就能把它们当场震碎。”
王聪揉了揉脸。
他听得明白每一个字，但凑在一起就觉得脑子不够用。
“那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呢？”
他把玩偶在手里抛了抛，红布缝出来的笑脸怎么看怎么滑稽。
客厅里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是啊，强制把周围的时间校准成地球的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零四秒，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实际用起来，好像跟战斗力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这次在晶体星球看到的毁灭场景，倒是和之前火星上的蟑螂怪对上了号。
那些在宇宙角落里苟延残喘的异星生命，为了躲避高维存在的清理，要么选择退化自身，要么选择放慢时间来伪装成死星。
只要不折腾，就不会死。
王聪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想法。
“哎，你们说，我们要是重建文明，可不可以搞一个不发展工业、不研究科技的文明？”
他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高了几分。
“要是把人类一直限制在古代或者近现代的铁器时代水平，那些坐在高维看戏的家伙，是不是就把我们当成一堆没有威胁的原始人，直接略过了？”
只要不触发科技树的临界点，不就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
当然，科技这种东西只要有了启蒙，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止不住。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极其强硬的手段去全面严禁科技。
这话一说出来，姜易和张然倒是挺赞同的。
当个古代人总比天天直面二向箔强。
然而，赵刚和方源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过了一会儿，赵刚有些干瘪地笑了一声。
“王聪，这不就是开历史倒车吗？”
作为一个一辈子都在跟数据、精密仪器打交道的顶尖科学家，让他去同意一个彻底抹杀科技的复古封建计划，那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人类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现在又要自己把腿陷进去。
“老赵，你先别急。”
王聪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里，继续完善着自己的构想。
“我也没说完全不搞科技。”
“比如我们远离母星，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小行星上，单独开辟一个极小的范围去搞秘密研究。”
在王聪的脑子里，一个奇怪的人类生存模式正在成型。
主体文明在地球上当无知无畏的古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极少数被挑选出来的精英人士，则被秘密送上天，去远离地球的深空死角里偷偷摸摸发展科技科技。
两头下注。
“这也算是一次新的尝试，虽然我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王聪叹了口气。
这种文明尺度的折腾，要花费的时间可能长得无法想象，绝对不是以前生生死死几次就能看到结果的。
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方源，此时伸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掌门，我觉得这个玩偶，有一个更直接的用处。”
方源抬起头，神色异常平静。
“什么用处？”王聪有些好奇。
“历史副本的外面。”
方源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上次我的分身在离开结界的刹那，看到了过去的时间在不断重播，那地方的时间规则显然是彻底崩溃的。”
“如果，有人手里拿着这个玩偶，强行带着一个绝对稳定的时间周期走进去呢？”
王聪听到这里，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外面太邪门了，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想起上次在虚无空间里差点把自己玩废的经历，他到现在都有些后怕。
要不是脑子里那个诡异的小黑点帮忙，他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自己关于那些高维秘密的记忆删干净。
那种鬼地方，他是绝对不想去第二次了。
“你可以不用本体去。”
方源看着王聪。
“我的分身可以拿着它，进去试试看。”
王聪低头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反正方源的分身死多少个都不心疼。
拿定主意后，王聪没有在酒店多待，直接动用特权联系了国内的最高管理层。
大洋彼岸的洛杉矶还在打仗，而一份关系到整个人类文明延续方向的终极绝密会议，已经在虚拟网络中紧急召开了。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
王聪把自己的“复古放养计划”和“深空科技计划”全盘托出。
大佬们在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后，最终开启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闭门兵棋推演。
最终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超半数票通过。
不过搞笑的是，这次会议决定通过的所有浩大工程和具体措施，都是王聪“下一次回档”之后才需要去推动的事情。
对于现在的这条时间线来说，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十二月四号，晚上十一点。
距离终章副本降临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王聪坐在套房的床边，随手把手腕上的表带解开，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这次大家都把表取了吧，在美利坚历史副本里折腾了一年多，累都累死了，今晚好好睡个觉，下个档再开工。”
张然和姜易等人早就巴不得休息了，一个个忙不迭地解下手表，各自回房。
唯独方源站在客厅中央，手腕上的表盘还闪着幽幽的蓝光。
“掌门，我不准备取表。”
方源的声音没多少起伏。
“我想进今晚的终章副本，再去跟那些新版本的东西打一打。”
路过客厅的陆雪琪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个变态。”
姜易则是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方源的肩膀。
“兄弟，有合法的带薪休假机会你都不用，你这属于严重的自我剥削啊。”
方源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没解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只是更适应战斗的节奏。”
十一点半，房间里的人都各自躺下了。
王聪今晚破天荒地没有去找张然探讨人生，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酒店。
他穿过两条街，来到了一个完全没有路灯的阴暗巷子里。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大西洋吹过来的风裹挟着垃圾袋在地上翻滚。
王聪在土墙根下站定，扯了扯衣领。
一只只有米粒大小、通体呈半透明暗红色的虫子从他的锁骨皮肤下面缓缓钻了出来。
正是方源当初种在他体内，用来在重置时间后强制唤醒记忆和共享力量的生死蛊。
黑暗中，一阵有些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源踩着一地的碎砖头走了过来。
“掌门，我不需要依靠手表就能在这条时间线上动用蛊虫和元神的力量，其实全都是依赖你身上的这枚母蛊。”
方源走到王聪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掌。
那只在王聪体内待了很久的暗红色小虫在空中晃了晃触角，然后温顺地落回了方源的指尖，一闪便没入了他的皮肉里。
王聪看着他把虫子收回去，问了一句。
“下个档不需要用它了？”
“不放你身上，你接下来会安全很多。”方源回答得很快。
王聪大致猜到了什么，他盯着方源那张在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脸。
“方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进历史副本的外面探路，你有多大的把握？”
“一成。”
方源说得毫无波动，仿佛这一成不是在赌命，是在买彩票。
方源把手收回口袋，看着王聪。
“掌门，其实在很多你没有注意到、或者你死掉回档的空隙里，我背着你做了很多事情。”
他的语气依然像是教书先生在念课本，但里面透露出来的东西却让人头皮发麻。
“有些尝试不太干净，甚至很阴暗，不过我都做完了。”
“掌门，你最近几次醒过来，就没有发现陆雪琪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吗？她好像已经不喜欢你了。”
王聪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前几次聚会时陆雪琪坐在角落里有些木讷的样子。
“发现了。”
王聪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方源侧过头看着街角的垃圾桶，“她在上几个回档的间隙里，发现了我的一些秘密，想要用精神力去通知你。”
“为了不影响整体的计划，我把她吞噬了。”
“我收集了她手表里的精神虫之力，把她的能力融入到了我的蛊群里。”
“现在大家每天看到的那个陆雪琪，不过是我用投影蛊和血肉捏出来的一个提线木偶。”
“本来，我是打算在这个档里把赵刚也顺便解决掉的，毕竟他的大脑强化特权很好用，不过后来发现他活着的科研价值比死掉大，就暂时留了他一命。”
王聪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
他自问在回档了这么多次后，心智已经足够癫狂和冷酷。
可站在方源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正人君子。
“手表和特权是高维绑定死的东西，你用蛊虫怎么去吞噬？”
王聪死死盯着方源的眼睛。
方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方碑。
边缘整齐，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乌光。
“因为，我也在之前的某次通关里，拿到过一个属于我的特权。”
方源的手指抚摸着方碑的表面。
王聪突然想起来，以前很多次打到最后的时候，方源基本都在战场的大后方默默折腾他那些蛊虫试验。
他当时一心只想怎么对付外星人和高级玩家，根本没心思去管方源在干嘛。
没想到，这老小子早就自己背着所有人把特权给偷到手了。
方源跨前半步，把那枚黑色的方碑塞进了王聪的手里。
“掌门，这个吞噬和转移的特权，我现在交给你。”
“等下个档你醒过来之后，你先去大别山把我激活，然后带我到历史副本的结界边缘。”
“等我进了那片虚无空间，我会彻底修改方碑的最高权限，把它的拥有者换成你的名字。”
王聪握着那块冰凉的方碑，看着眼前这个从自己第一次进修仙副本开始就一直跟在身边的男人。
“方源，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方源听到这个词，嘴角很罕见地扯开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他从来不笑，这一笑反而显得比哭还难看。
“掌门，有时候我其实也搞不清楚我自己到底是谁。”
“我甚至总有一种错觉，我觉得我这个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被你创造出来的。”
王聪皱眉。
“被我？还是被戴上面具之后的颛顼？”
方源脸上的笑意隐了下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可惜，你手里那张属于颛顼的面具里，并没有关于我的记忆。”
“可能，连高维的那些人，都还没来得及把我录入进他们的历史档案里。”
远处，城市的钟声在沉闷地敲响。
十二点到了。
天空中，巨大的裂缝再次带着密密麻麻的雷光在明珠市上空炸开。
没有戴表、也没有特殊能力的王聪站在巷子里，有些无力地看着黑压压的蟑螂怪和长衫修仙者从天而降。
方源最后看了他一眼，手腕上的表盘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光。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漆黑的虫浪，义无反顾地朝着头顶那片已经彻底崩坏的终章战场冲了上去。
而没有抵抗的王聪，在下一秒就被一道余波砸成了漫天飞散的碎片。
……
【第两百五十一次回档】。
明珠市，十二月三日，早上七点。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上叫得欢快。
王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顾不上擦掉满头的冷汗，颤抖着点开了自己手腕上重新出现的幽蓝色面板。
在一连串熟悉的特权和技能图标的最下方。
一枚散发着黑色光芒的方碑图案，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只是当他的精神力试探着点开那个图案的时候，最高权限的持有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五个有些刺眼的暗红色大字：
古月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