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飞走之后，他喊出的那个名字，开始在人群中发酵。
“颛顼？”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上古五帝之一啊，哥们儿，历史课白学了？”
很快，人群里懂点历史的人就开始给大家科普。
“颛顼干过一件大事，叫‘绝地天通’。”
“就是断绝了凡人跟神仙直接沟通的渠道，让天地间的秩序重新建立起来。”
“神的事归神管，人的事归人管。”
“可是！”
“历史上的绝地天通，是让人间回归正常，没说不让发展生产力啊。”
“他这是干嘛？一竿子打死，让我们直接退回原始社会？”
“拙劣的模仿罢了！”
骂声更多了。
但骂归骂，王聪的名字，却被赵刚用最高权限设置成了机密。
除了极少数核心人员，没人知道那个飞天遁地，搞绝地天通的男人叫什么。
于是，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只能精准地倾泻到了“颛顼”这个代号上。
王聪对此毫不在意。
只要别骂王聪我就行。
王聪不仅忽视民意，还加大了监管力度。
八千万人里头，什么牛人都有。
有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据说以前是搞机械加工的。
到了新世界之后，他愣是用石头和木头手搓了一台脚踏车床，然后又用车床加工出了更精密的零件，再用零件攒了一台手摇发电机。
不到三个月，他那个聚集点的人已经用上了最简陋的电灯。
更可怕的是，这货还教别人。
他每天晚上召集一帮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从力学三定律开始讲起，一路讲到电磁感应。
大家都是九年义务教育后的产品，这些知识都学过，只是忘的差不多了。
现在重新回顾一遍，而且有大用，所以掌握的很快。
部落里给光头男取了个外号：黄埔校长。
因为照他这种教法，不出五年，他那个聚集点就能攒出一支工程师队伍来。
安保人员第二天晚上就把黄埔校长请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在骂：“老子还没教手搓原子弹！教点基础物理怎么了！”
安保人员没解释，直接塞上车拉走了。
这种事，每个月都在发生。
凡是展露出过于超前的技术能力，或者试图大规模传播理工知识的人，统被秘密带离原聚集点，转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类似的“秘密招募”在各个聚集点不断上演。
只要有人在科技上冒了尖，就会被迅速带走，从此销声匿迹。
并且各种初始生活垃圾也一并清理了，很难找到现代社会的产物当材料了。
渐渐地，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叫“颛顼”的暴君，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掐死所有科技的苗头。
人们心里的火被浇灭了，只剩下无奈和顺从。
……
又过了半年。
新地球的秩序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逐渐稳定下来。
一百二十艘巨大的方舟飞船，已经拆掉了一百一十艘。
所有的金属和材料，一部分被深埋地底，另一部分则被用来改造仅剩的十艘飞船。
这十艘飞船被拆掉了笨重的外壳和非必要结构，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二，外形也变得更加紧凑。
王聪选了个好日子，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他去看了自己的奶奶。
奶奶的石洞是整个聚集区最好的，不仅宽敞，外面还有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种满了各种蔬菜。
王聪到的时候，奶奶正拿着一把小锄头，哼着小曲给一片绿油油的白菜松土。
一个年轻的安保人员，就跟个木桩子似的，笔直地站在菜地边上。
“奶奶。”
王聪喊了一声。
奶奶回头看到他，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大孙子，你可算来了！”
她放下锄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王聪就往石洞里走。
“快进来，外面晒。”
石洞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还摆着一盘刚洗好的野果。
“奶奶，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不？”王聪拉着奶奶的手，坐在石凳上。
“有啥不习惯的？比老家那破瓦房好多了，冬暖夏凉。”
奶奶指了指外面，“就是这地太少了，不够我折腾的。我跟那站岗的小伙子说了，让他帮我再开几分地，他非说要等上级批。”
王聪笑了笑：“行，我回头跟他说，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那敢情好！”奶奶高兴坏了，随即又小声问，“对了，孙子，我听村里人说，外面那些骂声，都是在骂你？”
“没有的事。”王聪矢口否认，“他们骂的是一个叫‘颛顼’的坏蛋，跟我没关系。”
“哦，那就好。”奶奶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我孙子这么好，怎么可能干坏事。”
她看着王聪，眼神里有些困惑。
“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咱们明明有那么大的船，为啥非要住山洞呢？还有，电视也没了，手机也没了，想跟你打个电话都打不了。”
“奶奶，这是为了大家好。”王聪耐心地解释，“外面有坏人盯着我们，我们得装成穷人，他们才不会来欺负我们。”
“这样啊……”奶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咱们得装到啥时候去？”
“快了，等把坏人熬死了，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王聪给她描绘着未来，“到时候，我给您造个大庄园，再给您配一群机器人，专门伺候您种地。”
“机器人种地？那哪有自己种的有意思。”奶奶撇撇嘴，脸上却充满了向往。
陪着奶奶聊了很久，看着她精神矍铄的样子，王聪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不管这次救世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
至少，奶奶这一世，是能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活到老死了。
对他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成功。
……
王聪选定的好日子到了。
凌晨时分，十艘改造后的飞船，悄无声息地升空。
飞船带走了一百多万人。
这些人，是旧地球文明的精华。
几乎囊括了所有领域的顶尖科学家、工程师、学者和艺术家。
留在地球上的六千多万人，以为这又是“颛顼”的一次巡视，没人知道，这是人类文明的一次正式分家。
飞船一路飞向月球背面，在一片巨大的环形山内部降落。
这里，早就用之前月宫基地的技术，建立起了一个简易的前哨站。
接下来的整整十年，所有人都投入到了月球基地的建设中。
他们没有大兴土木，而是选择向月球内部深处挖掘。
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地下城，在月球的岩层之下，一点点成型。
即使这样，王聪还是觉得不稳妥。
他严格限制了基地的科技水平，除了维持生存和远航飞船的研发，其他所有可能产生大规模能量信号的项目，一律禁止。
他很清楚，月球只是一个跳板，一个临时的观察哨。
他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远离太阳系这个是非之地。
赵刚在月球上如鱼得水，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推进他的终极飞船技术。
而朱军、张然、姜易他们，为了避免三百六十年记忆存储达到上限，在基地建成后，都陆续进入了休眠仓。
只有王聪没有。
他不能休眠。
他每天的生活都很有规律。
白天，他会花十几个小时，通过遍布月球的观测设备，观察着地球上人类社会的发展和演变。
他像一个真正的神明，注视着他亲手开创的世界。
每一个聚集地的兴衰，每一次小规模的冲突，每一项新农具的发明，他都看在眼里。
然后，在每天晚上入睡前，他会走进一个特殊的房间，启动一台设备，将自己当天所有的记忆，全部删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每天都在经历全新的故事，却永远留不住昨天的回忆。
他守着一个孤独的秘密，也守着人类最后的希望。
……
地球这边。
十年过去了。
当初登上飞船的八千万人，在最初几年严酷的自然环境和资源匮乏中，淘汰了近两千万。
剩下不到六千万的人，终于适应了这种原始的农耕生活，人口也开始稳定并缓慢增长。
一个全新的农耕文明，在这片新土地上，现出了雏形。
只是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这个世界，似乎不允许天才的出现。
尤其是数理化方面的天才。
无论谁，只要在这些领域表现出超凡的天赋，或者搞出了什么可能引发技术变革的小发明，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就会神秘地消失。
大家再次想起了十年前，“颛顼”那场冰冷的演讲。
所有人都懂了。
绝地天通，真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大家一边在心里问候“颛顼”的祖宗十八代，一边自觉地远离那些高深的数理化知识。
久而久之，追求科技成了一种禁忌。
相反，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却得到了蓬勃的发展。
有人重新拾起了周易八卦，为人占卜问卦，竟也颇有市场。
有人凭着记忆，整理出中医的典籍，悬壶济世，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唱歌，跳舞，画画，写诗……这些艺术形式，成了人们贫瘠生活中最主要的精神寄托。
周宇对新环境适应得很好。
他早已走出了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
不，或许不是走出，而是将那份痛苦深深地埋在了心底，转化成了活下去的动力。
他要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好好地活下去。
三年的禁猎期早已结束，生态系统恢复得不错，人们可以正常打猎了。
周宇原本就是体育生，身体素质极好，后来又打了强化针剂，更是成了部落里最强壮的年轻人之一。
他理所当然地加入了部落的狩猎队。
这天，狩猎队一行十几人，像往常一样外出打猎。
一切都很顺利。
就在他们满载而归，穿过一片潮湿的密林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队员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和石斧。
“怎么了？”周宇压低声音问。
“那……那是什么……”
周宇拨开挡在身前的树丛，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头皮就炸开了。
前方不远处的泥地上，横着一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生物。
那是一条蜈蚣。
一条至少有五米长，水桶那么粗的巨型蜈蚣。
它身上覆盖着黑得发亮的甲壳，密密麻麻的节足像一把把锋利的镰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沟壑。
狩猎队所有人都吓傻了。
距离他们离开二十一世纪，还不到二十年。
所有人的记忆都还很清晰，旧地球上，绝对没有这种怪物！
那蜈蚣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两根长长的触角晃了晃，猛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一场惨烈的战斗爆发了。
狩猎队死伤大半，付出了七八条人命的代价，才用长矛和巨石，艰难地杀死了这头怪物。
幸存下来的人瘫在地上，看着蜈蚣巨大的尸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后怕。
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难道是当初那帮“创世”团队，留在这世界上的？
……
月球，地下城指挥中心。
地球上出现的异常生物，第一时间就被观测系统捕捉到了。
不只是周宇他们遇到的巨型蜈蚣。
在其他大陆的沼泽里，出现了磨盘大小的巨型蜘蛛。
在草原上，有人目击了战马一样大的螳螂。
基本都是节肢动物的巨型化变种。
“老赵，怎么回事？”
王聪看着屏幕上那只被解剖的蜈蚣尸体传回的分析图像，脸色很不好看。
赵刚盯着眼前一排排复杂的分析数据，眉头紧锁。
“没道理啊。”
他喃喃自语。
“当前地球的含氧量，还不到旧地球的百分之九十，大气压力也略低，辐射水平完全在正常范围内，根本不具备诞生巨型生物的条件。”
“而且，根据我们对它基因的分析，从普通的蜈蚣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们最多只用了十几代。这完全不符合进化论。”
“我再研究研究。”赵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执着。
“领导，”旁边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起来，等待着王聪的命令，“需要我们启动天基武器，对这些异常生物进行清剿吗？”
王聪看着屏幕上，地球人正欢呼着将巨大的蜈蚣肉分割开来，准备当成食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不用。”
这些怪物虽然恐怖，但并非无敌。
经过强化的人类，这些恐怖直立猿的进阶版，在付出一定代价后，还是能弄死它们的。
温室里的花朵，长不成参天大树。
人类，需要敌人。
王聪一个人走出指挥中心，来到空旷的月宫广场。
他抬头，望着远处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轻声说道：
“方源，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