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那个蓝皮老鼠走近了。
王聪的脑子里冒出那个词之后，紧接着又冒出了更多的想法。
“我怎么又做奇怪的梦了！”
“不对，为什么要说‘又’？”
王聪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躯壳里。
他想大喊大叫，想挥舞手臂，想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像一个被锁在电影院第一排的观众，只能被迫观看这场名为“异星生活”的沉浸式电影，连闭上眼睛的权利都没有。
前几天，王聪陷入了极度的焦躁和恐慌。
他每天在脑海里疯狂咆哮，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试图与这具身体的意识沟通，结果完全不行。
时间一天天过去，王聪恐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信息。
慢慢地，他发现这事儿还挺有意思的，就当是免费体验了另一段离奇的人生。
通过这具身体主人的日常交流，王聪搞清楚了基本状况。
这个世界在土著人口中，被称为“精灵世界”。
当然，此精灵非彼精灵。
跟地球西方神话里那些长耳朵、高颜值的优雅生物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里的精灵，就是一群直立行走的蓝色大老鼠。
形象跟他小时候看过的某部动画片里的“小灰豆”惊人地相似。
这片世界的主宰就是这些蓝皮老鼠。
他们是穴居生物，绝大多数都生活在地下的洞穴里。
社会结构有点像巨大的蚁巢，一个家族就能占据一大片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
只有最顶端的皇族，才有资格在地面上建造宫殿。
那些有钱有权的精灵贵族，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地面上搬，把住在地上当成身份的象征。
而王聪现在所在的这具身体，名叫利安。
利安，一个最底层的普通精灵，住在一个灰暗，拥挤的洞穴里。
他老婆叫多美。
这个名字充满了讽刺，因为她一点都不美，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个头比丈夫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力气也比他大得多。
利安每天的工作，就是回家跟老婆生孩子。
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纯粹就是一份工作。
他和多美已经生了一千多个后代了。
精灵族生得多，死得也多。
恶劣的地下环境，匮乏的资源，还有各种潜伏的危险，让幼崽的存活率低得可怜。
王聪能清晰地感知到利安的所有感受，包括每天晚上那例行公事般的造孩子过程。
他感受不到任何快乐。
只有痛苦，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利安很累，他老婆多美也很累。
但他们不敢停。
一天都不敢停。
因为他们俩的寿命，其实早就到头了。
就是因为在生育方面表现突出，产量高，效率也高，才得到了皇族赐予的“延寿赐福”。
这是一种能量的延续，让他们衰老的身体能继续运转下去。
一旦哪个月的“产量”不达标，赐福就会被收回，他们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衰老，然后死亡。
为了活着，就得不停地生。
有时候，两人甚至会因为这剧烈的“工作”而受伤。
肌肉拉伤，关节错位，都是家常便饭。
但即使受了伤，他们也不敢停歇，只能从族里分配的药罐里，抠出一点药膏，胡乱在身上抹一抹，然后继续。
这天晚上，多美一边给利安的后腰涂抹着一种散发着怪味的绿色药膏，一边说道。
“利安，最近洞里的空气越来越潮了，今年或许要下雨了。”
利安趴在石床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多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头的一个小陶罐里，拿出自己的那份药膏。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发现药膏的质地变得有些黏糊。
“对了，我的药！”
“你看，真的受潮了。”
……
三个月后。
月球基地。
王聪在地板上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封印解除，数百次回档的庞大记忆重新灌入脑海。
那段作为蓝皮老鼠，沉浸式体验了三个月“造鼠运动”的经历，也清晰地烙印在其中。
一时间，王聪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感觉自己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无休止的疲惫和痛苦。
会议室里，救世小组的核心成员都到齐了。
听完王聪对精灵世界的描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姜易摸着下巴，率先打破了寂静。
“方源说的那个永恒的方法，不会就是……生孩子吧？”
他看着王聪，一脸认真地分析起来。
“你看，生生不息，这不就是一种永恒吗？”
王聪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要是为了学怎么生孩子，我用得着跑一百亿光年去？”
“地球上那么多老师，哪个不比那蓝皮老鼠专业？”
钱老推了推眼镜，表情却很严肃。
“小姜的说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看向王聪，问了一个问题：“小王同志，你有没有孩子？”
王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然。
这些日子，他俩在月球基地里，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努力过。
但张然的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
钱老继续说道：“我觉得可以试一下。也许你的体质太过特殊，你的死亡回档，你的手表，这一切都无法被常规的生命形式继承。”
“但如果你有了一个直系后代，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或许……这一切就能传递下去。”
“你死了，你的孩子继承你的能力，继续回档。你的孩子老了，再传给他的孩子。这，也是一种永恒。”
王聪看向张然，眼神里带着询问。
“那……试试？”
张然脸上微微一红，但还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王聪每天的主要工作，变得跟利安越来越像。
刚开始的几天，他还觉得挺快乐，挺有新鲜感的。
毕竟是跟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拯救世界而努力，听起来就很悲壮，很浪漫。
但一个星期后，他就开始觉得痛苦了。
王聪的恢复能力是很强，但他毕竟不是永动机。
而张然作为水之力掌控者，生命力悠长绵延，韧性十足。
她甚至还好心地给王聪加持各种增益光环。
结果就是，王聪溃不成军。
三个月后，王聪彻底理解了利安的痛苦。
他现在看到床就想吐。
可奇怪的是，张然的肚子，始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基地的研究人员甚至动用了最顶尖的生物科技，试图在体外将两人的细胞结合，培育生命。
结果更加诡异。
两人的细胞可以完美融合，胚胎也能顺利形成。
但在发育到某个阶段后，那个小小的胚胎就会毫无征兆地，直接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次又一次，无一例外。
王聪瘫在医疗舱里，看着最新一份失败的报告，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是我太特殊了，所以注定要绝后。”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解脱。
太好了。
终于可以放弃这个要命的尝试了。
……
看来，生孩子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唯一的希望，还是得寄托在对那个精灵世界的继续观察上。
王聪找到正在菩提树下打坐的乔灵儿。
“乔灵儿，这次给我换个人附身吧，那个利安的日子太苦了，我想换个皇族体验一下。”
乔灵儿睁开眼，摇了摇头。
“换不了。”
“为啥？”王聪皱眉。
“连接满了。”
“什么意思？”
乔灵儿解释道：“我现在升级了，能同时维持十条【他心通】的连接。为了尽快找到方源说的那个地方，我把八条连接都放出去了，正在那片星域里像雷达一样扫描，寻找新的生命星球。”
“那精灵星球上不是有两根线吗？除了利安，还有一根呢？”
“哦，还有一根我在用。”乔灵儿一脸坦然，“那条线连着利安的老婆，多美。你要换吗？”
王聪：“……”
他盯着乔灵儿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过去了，你他妈就别过去了！”
说完，王聪转身就走，准备封印记忆，再次降临。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他怕再多待一秒，会忍不住把这个奇葩队友的脑袋拧下来。
……
又是一番熟悉的懵逼，震惊，然后慢慢适应。
王聪的意识再次回到了利安的身体里。
这天，精灵世界终于下雨了。
对这个常年干旱的世界来说，下雨是一件极其稀有，也极其重要的大事。
雨水，意味着生命。
所有的成年精灵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哪怕是“生育”这项至高无上的任务，今天也放假一天。
他们从地下的各个洞穴里涌出，聚集到地面上，朝着各自区域的圣坛前进。
利安和多美也在其中。
他们跪在泥泞的土地上，和成千上万的同类一起，虔诚地感恩天地的赐予，祈祷未来的日子能越来越好。
圣坛的高台上，一个穿着华丽的皇族成员，正在慷慨激昂地念叨着一篇又臭又长的祝祷词。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不知道皇族用了什么技术，他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精灵的耳朵里。
王聪的意识被迫跟着利安一起，听着那昏昏欲睡的演讲。
他想屏蔽都屏蔽不了。
因为利安，以及周围所有的精灵，都听得无比认真，脸上挂着狂热的崇拜。
他们任凭冰凉的雨水淋在身上，连一个打瞌睡的都没有。
就在王聪感觉无聊到快要发疯的时候。
突然，跪着的精灵群中，有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在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中，那个站着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一个年长的精灵，似乎是他的父亲，见状大惊失色，想也没想，直接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逆子！给我跪下！”
这一脚力气不小。
但那个年轻的精灵，非但没有跪下，反而缓缓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下一刻，他双脚离地，就那么笔直地，飞到了半空中。
这一下，整个精灵群体都炸锅了！
这个星球的精灵们，可没有什么超能力。
他们的科技树点得也很歪，除了在建筑和生育上有点建树，其他方面原始得可怜。
飞行，对他们来说，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
人群中，有更多的精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一个个地飞向天空。
这些飞起来的精灵，个个表情和神态都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虔诚和狂热，而是一种冷漠的，看蝼蚁般的眼神。
圣坛上的那个皇族成员也吓坏了，祝祷词念到一半卡了壳，夹着尾巴就想往后台跑。
整个圣坛周围，彻底陷入了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踩踏的闷响，混成一片。
“利安！利安！”
多美的声音在利安耳边响起。
“你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她一把拉起利安的胳膊，想站起来。
但是利安的身体却像没了骨头，软绵绵的，没站稳，直接摔倒在了泥地里。
多美以为丈夫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又急又气地骂了一句。
“你这胆小鬼！”
说完，她不再犹豫，直接弯下腰，将看起来瘦弱的利安背在了自己宽厚的背上，迈开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而此刻，被多美背在背上的“利安”，正懵懵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蓝色的，三根手指的手。
然后，他又试着转了转自己的头。
脖子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王聪的意识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能……控制身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