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合上药膳谱的那一刻,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从感伤中缓过劲来。
一条弹幕飘在最上面,带着斗虎直播特有的水友嗅觉。
“温馨时光过得真快啊,按照念姐直播的尿性,接下来是不是又要下刀子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每次苏长青给糖吃完,接下来就是往死里虐,我现在看到温馨剧情就心慌。”
苏念没看弹幕,她把药膳谱放回木架子上,转身往小院深处走。
灶台后面还有一道门。
苏念侧身挤了过去。
手电光柱打进去的瞬间,她愣住了。
这是一处比前面学堂更加空旷的后院,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干枯的苔藓。
但真正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是后院正中央的那块石头。
一块巨大的平顶青石。
高约三尺,宽约六尺,顶部被人用利器生生削平,削出了一个平整光滑的台面。台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在手电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苏念绕到青石侧面,发现旁边竖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
木牌已经发黑,但上面用朱漆写的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论道石。
“论道石?”苏念把镜头怼到木牌上。
“这是干什么用的?”
陈国栋教授已经快步走到了青石前面,他把放大镜掏出来观摩了。
叶老和周老也跟了过来,手电光从不同角度打在石面上,那些刻痕里的阴影变得更加清晰。
“两种字迹。”陈国栋开口了,手指沿着石面上的刻痕缓缓移动。
“一种是长青先生的字,笔锋锐利,入石三分。”
“另一种,工整严谨,和前面批注上的一模一样。”
“李鸿章的。”
苏念凑过去看,石面上的文字排列得很有规律,左右各占一半。
有来有往,有问有答。
“这是……辩论?”马海明从后面探过头来。
陈国栋没理他,放大镜贴着石面一寸一寸地移动,嘴里开始念。
“开篇第一行,刻的是时间。”
“道光三十年春,庚戌,二月十七日。”
“满清入关两百余年,文字狱杀尽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闭关锁国锁死了华夏的眼界,八旗子弟不知稼穑不知兵,朝堂之上贪墨成风,地方官吏鱼肉百姓,你跟我说这是正统?”
陈国栋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这是长青先生的原话。”
石面右侧紧跟着一段文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但笔画之间隐隐透着一股拧劲。
“弟子不敢苟同,大清虽有弊政,然社稷根基尚存,贸然颠覆,则天下板荡,黎民涂炭,非仁者所为。”
苏念盯着那两段字看了半天。
“我哥骂清朝?”
“不止骂。”陈国栋的放大镜往下挪了挪。
“你听后面的。”
左侧的字迹更加暴烈,有些笔画甚至刻穿了石面的表层,石屑崩裂的痕迹至今清晰可见。
“气数已尽四个字,你看不懂?鸦片战争打成那个样子,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两万英军就把你大清打得跪地求饶,这样的朝廷你还要保它?”
陈国栋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唯有裂土封王,推翻重来,方能挽救汉人天下。”
直播间里一片哗然。
“我的天,苏长青是超级激进派啊!”
“裂土封王,推翻重来,这话放在那个年代是要杀头的。”
“难怪他后来要收洪秀全当义子搞太平天国,人家早就想掀桌子了。”
陈国栋没有停,右侧李鸿章的回应紧跟其后。
字迹依旧工整,但行距明显比前面紧凑了许多,能看出书写时的急切。
“恩师之言,弟子心中何尝不痛,然而天下之大,非一朝一夕可以重建,若无章法地推翻,则群雄并起,军阀割据,百姓之苦更甚于今日。”
“弟子以为,师夷长技以制夷,方为上策,引入西洋器械,革新军备,整顿吏治,徐徐图之,大清或可中兴。”
再往下,左侧又是苏长青的字。
“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个朝廷的根子烂了。不是换几个官员,买几条洋枪就能治好的。制度烂了,人心散了,你往一棵枯树上嫁接新枝,枝越壮,树死得越快。”
右侧李鸿章的回应。
“纵使根基已坏,弟子愿做那裱糊之人。能裱一日是一日,能补一处是一处,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大厦倾覆而袖手旁观。”
苏念看到裱糊两个字,浑身一震。
弹幕也炸了。
“裱糊,他自己说的裱糊!”
“李鸿章晚年说自己是大清的裱糊匠,原来这个说法出自这里!”
“这才1850年,他还没入仕呢,就已经给自己定好了位!”
“太狠了,苏长青早就告诉他清朝没救了,他还是义无反顾往里面跳。”
陈国栋的放大镜继续往下移,石面上的文字越来越密集,两种字迹交替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字叠字的痕迹,显然是辩论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为师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做满清的忠臣?”
“弟子心意已决,此生愿为大清鞠躬尽瘁。”
“你会后悔的。”
“纵万死,弟子不悔。”
陈国栋念完最后这四行,放大镜从石面上挪开。
后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
叶老站在青石旁边,手搭在石面的边缘上,指腹摩挲着那些刻痕。
“老班长站在几千年的高度往下看,他看得透。”
叶老的嗓子有些哑。
“满清那套东西,从根上就是死局,改良改不动的。”
“但李鸿章不一样,他是局中之人,他生在那个时代,长在那个时代,他读的书,他受的教育,他骨子里的忠君思想,都在拽着他。”
周老接过话头。
“长青同志是想让他造反。”
这三个字一出来,直播间又是一阵骚动。
“对,他想让李鸿章跟着他一起推翻清廷。”
“裂土封王四个字,这是要李鸿章自己当王。”
“卧槽,如果李鸿章当年听了苏长青的话……”
“你们想想,如果李鸿章不做大清的臣子,而是自己起兵……”
“那还有后面的甲午海战吗?还有马关条约吗?还有辛丑条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