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声音还回荡在论道石旁,弹幕却已经安静了下来,只剩零星几条在屏幕上缓缓飘过。
苏念在论道石前站了一会儿,手电光柱垂在脚边,青石板上的字迹被阴影切割成一道一道的。
她转身。
“往里走吧。”
手电一扫,后院的青石甬道往更深处延伸。
甬道两侧种着已经枯死的紫竹,竹竿歪歪斜斜倒了大半,残留的竹叶铺了一地。
苏念踩着碎叶往前走,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步,甬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出现在手电光的覆盖范围内。
湖是椭圆形的,直径目测至少有三十米。
湖底铺着层层叠叠的鹅卵石,石头上附着一层钙化的白色水垢,水早就干透了。
湖心有一座凉亭。
六角攒尖顶,飞檐翘角,灰色的筒瓦整整齐齐地码在顶上。
亭柱是汉白玉的,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一座九曲木桥从岸边蜿蜒伸向湖心,桥身的榫卯结构依然紧实,栏杆上的雕花保存得极好。
“这也太讲究了吧。”
苏念站在湖岸边,手电光扫过干涸的湖底,又抬起来照向湖心的凉亭。
弹幕开始冒出来。
“地下搞一个湖心亭,你哥是真会享受。”
“这个学堂的规模也太大了,书房,厨房,棋室,论道石,现在又来一个湖。”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给师徒俩修的小院子吧。”
苏念踩上九曲桥,木板在脚下微微颤动,但承重没有问题。
陈国栋教授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揣着放大镜,走得小心翼翼。
叶老和周老并肩走在最后,马海明扛着设备跟着。
九曲桥拐了三道弯,苏念走到了湖心亭前。
亭子的匾额已经脱落,但两根立柱之间的横梁上还残留着两个字的刻痕。
苏念把手电怼上去。
湖庭。
“湖庭。”她念了一遍。
走进亭内,六根汉白玉柱子支撑着整座凉亭,亭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凳倒了两个,剩下的歪歪扭扭还立着。
苏念的手电光随意扫了一圈,突然停住了。
亭子入口两侧的那两根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左侧一根,右侧一根,从柱顶到柱底,字迹清晰。
“这儿也有字。”苏念把镜头凑过去。
陈国栋教授三步并作两步挤过来,放大镜直接贴了上去。
他先看左侧石柱。
放大镜从上往下移,很慢。
“这是一首诗。”
陈国栋的手指沿着刻痕往下滑。
“不,比诗要长,是一首长篇辞赋。”
“字迹是李鸿章的。”
陈国栋从第一行开始念。
“道光三十年暮春,弟子鸿章,叩别恩师于湖庭。”
“八载承教,恩深似海,师以天下为棋盘,以社稷为课业,朝授经世之术,暮论济民之策,弟子愚钝鲁莽,屡遭责斥,然师不弃不离,谆谆善诱,始令顽石略通人事。”
陈国栋念到这儿,顿了一下。
“朝授经世之术,暮论济民之策,这八年的课业量,难怪前面那一架子策论写了那么多。”
弹幕飘过几条。
“苏老师白天教治国晚上教民生,全日制教学啊。”
“怪不得李鸿章后来啥都懂,军事外交财政水利,这些全是在听雨轩学的。”
陈国栋接着往下念。
“师尝言,天下将乱,非一人之力可挽,弟子当年懵懂不信,今观四方烽烟渐起,方知师之远见,实非凡人所能及。”
“师命弟子裂土封疆,自立为王,弟子跪而不从,师怒,三日不语。”
苏念听到这儿,扭头看了一眼论道石的方向。
那场辩论的余温还没散。
“三日不语。”她重复了一遍。
“我哥被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陈国栋没停,继续往下念。
“弟子终不能从师命,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弟子生于斯长于斯,读圣贤之书,受君臣之教,骨血之中已刻忠义二字,纵知大厦将倾,亦不忍坐视不管,更不忍亲手推倒。”
“弟子今辞师下山,此去定当入朝为官——”
陈国栋念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放大镜贴得更近了。
“后面这段字刻得特别深。”
他指着石柱上那一行字,刻痕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深了将近一倍,石粉崩裂的痕迹向两侧扩散,下刀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定当入朝为官,肃清积弊,革故鼎新,兴实业以富国,练新军以强兵,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挽大厦于将倾,扶狂澜于既倒。”
陈国栋的声音越念越沉。
亭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叶老站在右侧石柱旁,手搭在柱身上,脑袋偏过来听着,一动不动。
周老背着手,站在石桌旁,垂着头。
这一行字刻在石柱的最下方,离地面不到一尺的位置。
字很大,每个字足有拳头大小,和前面那些工整的小楷完全不同,笔画粗犷有力,一看就是跪在地上刻的。
陈国栋蹲下来,把放大镜凑到石柱底部。
他念得很慢。
“纵此去山高路远。”
“纵背千古骂名。”
“万死不辞。”
“绝不负师承。”
最后这四个字,每一笔都刻穿了石面最外层的包浆,刻痕里塞满了朱砂,颜色至今鲜红。
陈国栋把放大镜从石面上移开,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儿。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全是同一句话。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万死不辞。”
苏念蹲在石柱旁边,手电光柱打在那四个字上——绝不负师承。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弹幕还在不停地往上翻。
“李鸿章用一辈子去践行了他在这根柱子上刻下的每一个字。”
“入朝为官做到了,革故鼎新做到了,师夷长技做到了,兴实业练新军做到了,背千古骂名做到了,万死不辞做到了。”
“可惜,他选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