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男厕所门外的走廊上。
陈子昂正经历着他人生中第二次最漫长、最艰难的一段路。
双手死死地按在小腹偏下的位置。
双腿夹得很紧。
膝盖几乎没有任何弯曲的幅度。
只能靠着脚尖和脚跟的交替受力,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每挪出半步,额头上就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李一路紧紧地跟在旁边。
他神情极度紧张。
双手在半空中虚扶着,想碰又不敢碰。
他的嘴巴一直没闲着。
调动着脑子里仅存的几个英文单词,夹杂着丰富的肢体动作,试图表达自己的关切。
“Hold on!”
(坚持住!)
“Hospital!”
(医院!)
“Quick!”
(快点!)
老李一边喊,一边焦急地回头。
对着身后的副手连连招手。
“快!”
“让外面的兄弟把急救箱拿过来!”
“随时准备人工呼吸!”
陈子昂低着头。
红白格纹的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根本不敢张嘴。
他生怕只要一开口说话,腹部的气压发生变化,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生理防线就会彻底崩盘。
这一幕,落在老李的眼里。
瞬间被转化成了极度悲壮的画面。
看看。
这就是王室的涵养。
哪怕中了未知的生化毒气。
哪怕身体已经到了垂危的边缘。
王子殿下依然在用最后的体面,强撑着不肯在公开场合失态。
这是何等的意志力!
终于。
洗手间的门牌出现在了视线里。
陈子昂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加快了一点点频率。
一只脚已经抬了起来,眼看就要跨进男厕所的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
老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中毒的人,怎么能自己去上厕所?
万一晕倒在里面怎么办?
时间就是生命啊!
老李猛地伸出手。
一把死死地攥住了陈子昂的胳膊。
力道极大。
直接把陈子昂硬生生地拽在了原地。
“市里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
“救护车马上就到!”
“时间紧急!”
“绝对不能再拖了!”
“必须马上送您去医院!”
这一拽。
不仅拽停了陈子昂的脚步。
也差一点直接拽崩了他那紧绷到了极点的括约肌。
陈子昂的大脑嗡地一声炸了。
什么少爷体面。
什么不方便开口。
统统见鬼去了。
他猛地转过头。
头巾随着动作甩到了一边。
露出了那张因为极度憋忍而发青、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冲着老李。
发出了一声发自生理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要去厕所!”
这五个字。
字正腔圆。
带着破音的急躁和崩溃。
老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陈子昂根本没空理他。
借着摆脱束缚的机会,直接一头扎进了男厕所。
砰的一声。
反锁了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
老李站在厕所门外的走廊里。
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眨了眨眼睛。
回味着刚才那句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位骆驼国王子的龙国语,竟然说得这么好。
吐字清晰。
情绪饱满。
甚至。
还带着一点江城那边的南方口音。
老李在心里暗暗惊叹。
王室的语言教育,真是名不虚传。
他收回手。
转过身,看着刚跑过来的副手和一名执法员。
老李压低了声音,下达了严肃的命令。
“你们两个。”
“就守在厕所门口。”
“王子殿下出来的第一时间,立刻向我汇报身体状况。”
“必要的时候。”
“直接架上车,送去市医院急救!”
“是!”
副手和执法员立刻站直了身体。
两人一左一右。
像两尊门神一样,如临大敌地守在了男厕所的大门外。
安排好“王子”的安危后。
老李终于腾出了手。
他转过身。
大步朝着服务区广场的方向走去。
外宾和首长已经暂时稳住了。
现在该去处理另一边那些亡命的凶徒了。
老李的步子迈得很重。
脸上的神情,也从刚才的极度关切,切换成了执法局长独有的冷硬与肃杀。
他路过那几辆被包围的奔驰大G。
目光扫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
其中一辆大G的车窗,并没有完全关严。
留着一道缝隙透气。
老李透过缝隙,看清了里面的人。
一个穿着普通便服的深邃面孔。
以及一个非常年轻的国人男生。
由于车厘子穿着便装。
而陆川的年纪又实在太轻,怎么看都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老李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
他根本没往“真王子”和“真绝密大人物”的方向去想。
在他的逻辑闭环里,首长和王子刚才已经确认为树下那位西装长者和厕所里那位了。
那么坐在大G里的这两个人,身份就很容易猜了。
一个是外宾的随行顾问。
一个是京城大人物带来的翻译。
老李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这种级别的人物,哪怕只是个司机或翻译,也绝对不能得罪。
他收回目光。
径直走向了打头的那辆黑色猛禽。
老李站在猛禽前。
周围的执法员立刻挺直了腰板。
防暴盾牌在地上发出整齐的碰撞声。
老李拿着对讲机。
下达了清场命令。
“除了这辆猛禽里的人。”
“其余四辆大G里的随行人员。”
“全都给我叫下来!”
“搜身,控制,接受盘查!”
十几名执法员迅速执行命令。
他们拉开后面奔驰车的车门。
将里面那些穿着黑西装的光头保镖,一个接一个地喊了下来。
整个服务区广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武装抓捕现场。
猛禽的副驾驶室车门。
在这时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了。
张居路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头上戴着那个黑色的悍匪眼罩。
身上那件旧皮衣的拉链敞开着。
他刚才在车里坐着,看着这群执法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甚至还把他们车队里的保镖都叫下去盘查。
他满肚子的火气,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张居路转过头。
仅剩的那只左眼,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老李。
他迈开步子。
毫不客气地迎着老李走了过去。
“你小子挺牛逼啊。”
张居路的声音很粗,带着明显的狠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李。
“敢在吉省拦我的车。”
“想死?”
如果在平时。
老李作为一个市局局长,见了张居路这种有着省里一把手背景的家族核心人物。
绝对要退让三分,甚至还得赔上几分笑脸。
但今天老李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退,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看着眼前这个飞扬跋扈的东北地头蛇。
老李的心里,没有一丝害怕。
张居路在他的眼里,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一个胆敢追杀京城红色绝密人物和骆驼国王子的亡命徒。
一个马上就要被京城最高层彻底清算的恐怖分子。
跟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老李连话都没回。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张居路一眼。
然后下巴微微一扬。
给了旁边两名执法员一个明确的眼神。
那两名执法员训练有素。
立刻上前一步。
一左一右。
双手死死地按住了张居路的肩膀。
张居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敢动手。
他刚想发力挣脱。
老李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慢慢抬起右手。
在张居路那张布满胡茬、满是横肉的脸颊上。
轻轻地,不紧不慢地。
拍了两下。
啪。
啪。
这声音不大,力道也不重。
但这种动作极具侮辱。
“张居路。”
老李看着他,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路走窄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老李冷笑了一声。
“今天。”
“你张家谁来也救不了你。”
张居路那只没有戴眼罩的左眼。
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居路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
哪怕是他老姐,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拍他的脸!
一股极致的暴怒,瞬间冲破了他的理智防线。
张居路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脸色在一秒钟内变成了铁青色。
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我草你m!”
张居路发出了一声狂兽般的怒吼。
他双臂的肌肉猛地膨胀。
一股蛮横的力量爆发出来。
直接将按住他肩膀的两名执法员甩开了。
他挣脱了束缚,右手握紧成拳。
沙包大的拳头直接朝着老李的面门狠狠地砸了过去。
张居路暴起的速度太快了。
老李根本没料到他敢当众袭警。
老李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站在老李侧后方的一名特警迅速抬起手里的泰瑟枪。
枪口精准地对准了张居路那圆润的屁股。
扣下了扳机。
啪!
两根带着金属倒刺的电击针,拖着细长的导线。
瞬间射出。
死死地扎进了张居路的皮肤。
强劲的高压电流,在零点几秒内释放。
张居路挥舞在半空的拳头,停住了。
他那犹如黑塔般强壮的身体。
猛地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紧接着他的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膝盖一软。
砰!
两百多斤的体重,重重地砸在了服务区广场的水泥地面上。
张居路躺在地上,身体还在随着微弱的残余电流,偶尔抽动两下。
彻底麻了。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此时在服务区广场远处的绿化带边缘。
那名外事部的随行翻译终于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了。
他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树,有些虚弱地抬起头。
视线刚好越过几辆执法车的车顶,落在了猛禽旁边的空地上。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幕。
一个戴着眼罩的壮汉,被执法员用泰瑟枪击倒,重重地砸在地上。
翻译的眼睛。
瞬间瞪圆了。
他的头皮猛地炸开,一阵剧烈的麻木感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趾。
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
连滚带爬地从绿化带里冲了出去。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地挥舞着。
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
发出了几声破了音的嘶吼。
“误会!”
“误会啊!”
“都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