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小川。”
“你到底是姓陆啊。”
“还是姓秦啊?”
这几句话。
像是几块有着实质重量的石头。
投入了安静的湖泊里。
张爱华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继续追问。
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依然停留在实木茶桌的边缘。
那双经历过无数审讯和博弈的眼睛,静静地落在陆川的脸上。
观察着对方哪怕最微小的一丝肌肉反应。
陆川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正拿着那个白瓷茶杯。
听到这句话。
他的动作,出现了半秒钟的停顿。
他觉得这个问题,来得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陆川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问号。
秦家?
哪个秦家?
我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两世为人,祖宗三代的轨迹清清楚楚。
户口本上。
身份证上。
学籍档案上。
从出生到现在,他都叫陆川。
这位未来的副国级大佬,怎么会突然把自己和什么京城秦家扯上关系?
前世陆川虽然装富二代,但是很多家族信息都不是他能接触得到的。
陆川想不明白。
他将手里的茶杯,平稳地放回了桌面上。
他看着张爱华。
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是最基础的物理事实的认真。
“张叔。”
陆川开了口。
“我姓陆。”
“从出生起就姓陆。”
他看着对面的大人物。
“我跟您口中的那个秦家。”
“没有任何关系。”
陆川稍微停顿了一下。
为了减少麻烦,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得再透一点。
“张叔。”
“您真不用再来试探我了。”
“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父母走得早。”
“后来靠着老房子的拆迁款,才改善了生活。”
陆川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手里的钱,都是正经来路。”
张爱华坐在对面。
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盯着陆川的眼睛。
他看不到一点眼神的躲闪。
看不到一点被点破后的慌乱。
甚至看不到那种人在临时编造谎言时,极易出现的短暂迟疑。
眼前这个年轻人。
坦然得像是一张白纸。
包间里。
茶壶里的水,继续发出沸腾的咕噜声。
陆川顺着自己的真实情况,继续往下说。
“我来江城。”
“就是正常上学,正常做生意。”
“拿钱买房,买车,开公司。”
“所有的账目和事情,都有现实轨迹可查。”
在陆川的逻辑里。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档案干净,是因为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别人查不到什么所谓的深层东西,是因为那里面本来就没有东西。
不管是一把红色的绝密锁。
还是冀省赵家那种因为信息差而产生的误会。
甚至包括眼前这位张叔的无端猜测。
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最核心的物理事实。
他,就是一个拿了拆迁款的普通人。
但是。
这些掏心掏肺的大实话。
落进张爱华的耳朵里。
却彻底跑偏了。
张爱华静静地听着。
在张爱华那套已经固化的顶层思维逻辑里。
陆川的这番话,完全变了味。
陆川没有否认“陆”这个姓氏。
却也没有对“秦家”表现出任何过度的排斥或者急于撇清的慌乱。
这不是普通的解释。
这是一种稳定的边界感。
张爱华觉得。
陆川这番话真正的意思是:
我姓什么不重要。
我叫陆川,我就只是陆川。
我不会承认任何你没有资格、或者没有实证去确认的东西。
哪怕你是即将升任副部的实权人物,也休想从我嘴里套出我家族的核心机密。
这种坦然。
在张爱华看来,恰恰是顶级门第子弟,在受过最严格保密训练后,才能展现出的无懈可击的口风。
张爱华原本想通过“秦家”这个重磅信息,打陆川一个措手不及。
看看他会不会露出一丝马脚。
可现在。
陆川没有慌。
没有急。
没有多余的解释。
张爱华只觉得。
自己这一记重拳,再一次打进了一望无底的深水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张爱华靠回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
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没有再去追问关于秦家的事。
“行了。”
张爱华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小川说自己姓陆。”
“那张叔。”
“就当小川姓陆。”
这句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陆川有点无奈的点了点头。
唉,白解释半天。
算了。
只要这事能翻篇就行。
他是真的不想再围着自己的姓氏、档案和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背景打转了。
包间里。
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张爱华收手后,话题暂时断开了。
两个人都端着茶杯。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陆川坐在椅子上。
他心里觉得,今天这顿茶喝得实在是有些离谱。
他原本带孙朔达上来。
只是想借着方致远的人情,帮孙朔达缩短一下国企的离职流程。
结果。
方致远的一个人情没讨到。
张爱华反而把国企一把手压得服服帖帖的。
然后话题就一路狂飙,拐到了红锁、外事部、赵家、秦家和自己的个人档案上。
陆川放下茶杯。
他为了不让这股僵硬的气氛继续延续下去。
决定主动找个话题。
既然张爱华刚才对车厘子和外事部的那条线那么关注。
那正好。
换个稍微正常点的相关话题。
陆川看向张爱华。
“张叔。”
陆川的语气很自然。
没有任何刻意炫耀的意思。
“下个月。”
“您有时间出国一趟吗?”
听到这个问题。
张爱华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出国?”
张爱华看着他。
“去哪里?”
陆川开始解释。
“下个月,骆驼国会举办一场国际顶级的厨艺比赛。”
陆川顺势把清鹿宴的安排说了出来。
“鹿德勺师傅,会代表我们的清鹿宴过去参赛。”
“而且。”
“在那场比赛里,鹿师傅是唯一一个来自龙国的参赛厨师。”
他看着张爱华。
“车厘子王子那边。”
“给我留了随行的名额。”
“我可以带两个人过去。”
“如果您刚好有空,可以一起去看看这场比赛。”
“就当是出去散散心。”
这番话。
让茶桌对面的张爱华。
眼神明显地变了一下。
车厘子王子。
国际厨艺比赛。
唯一龙国厨师参赛。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
张爱华当然清楚,这种行程背后隐藏的外交分量、人脉级别,以及巨大的商业价值。
这不是普通的旅游。
这是直接进入骆驼国王室主场的通行证。
张爱华心里其实很清楚。
如果自己能借着这个机会,亲眼去骆驼国看一看。
看看陆川在那种国际王室的主场里,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就能进一步,也是最直观地,判断出陆川背后真正的底蕴和分量。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邀请。
张爱华靠在太师椅上。
他思索了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很想去。”
张爱华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遗憾。
“但是不行。”
他看着陆川,解释了原因。
“我接下来要回京城。”
“有很多工作交接和任命流程要处理。”
“时间上根本排不开。”
张爱华进一步点明了自己身份的限制。
“而且。”
“我这种身份。”
“出国不是买张机票就能走的。”
“所有的行程,都必须提前向上级报备审批。”
“涉及到很多外事和安全的繁琐流程。”
“不能说走就走。”
陆川听完,点了点头。
“明白。”
陆川没有继续劝。
既然张爱华去不了,那就算了。
这个时候,茶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异响打破了。
包间客厅的侧面。
也就是刚才方致远带着许承远和孙朔达走进去的那个小包间。
房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