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服务区。
韩东从便利店里走了出来。
他一只手习惯性地捂着屁股。
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常温矿泉水。
他迈着外八字。
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奔驰越野车旁。
“喝水。”
韩东从袋子里拿出两瓶水。
递向了站在车门边的陈子昂和赵一帆。
赵一帆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陈子昂却没动。
他站在赵一帆旁边。
身体非常明显地,往后倾斜了半寸。
他看着韩东递过来的水瓶。
又慢慢地抬起头。
视线落在了韩东的脸上。
那目光,极度复杂。
带着三分同情。
三分怜悯。
还有四分的防备。
韩东拿着水瓶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陈子昂。
起初,他以为陈子昂是在嘲笑他刚才走路的滑稽姿势。
“你看啥呢?”
韩东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爽。
“我这屁股有伤。”
“走得慢点怎么了?”
陈子昂像触电一样,迅速把水瓶接了过来。
他的视线立刻移开。
看向服务区远处的加油站。
“没看什么。”
陈子昂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就是。”
“关心关心兄弟的恢复情况。”
这语气,听起来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韩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平时的陈子昂。
这大少爷要是抓住了他这种痛处,早就开始阴阳怪气了。
怎么可能用这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他?
韩东转过头。
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赵一帆。
“一帆。”
韩东狐疑地问。
“这小子怎么回事?”
“他刚才是不是背着我说我坏话了?”
赵一帆拧开矿泉水瓶盖。
喝了一口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没有出声。
他不想掺和这种离谱的跨服聊天。
韩东转回身。
直勾勾地盯着陈子昂。
“你到底在看什么?”
“有话直说!”
陈子昂被韩东盯得有些心虚。
他咽了一口唾沫。
本来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
在韩东这种大嗓门的逼问下没有控制住。
脱口而出。
“我就是可怜你总是捂着屁股!”
这句话一出来。
停车场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韩东愣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死死捂在屁股上的手。
然后抬起头。
看着陈子昂那张写满“我都懂,你受苦了”的脸。
韩东的脑子。
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一次极速的逻辑对接。
他终于明白。
陈子昂刚才那种同情、怜悯加防备的眼神。
到底是在看什么了。
韩东的脸。
瞬间涨得通红。
从脖子根直接红到了耳尖。
那是极度的屈辱感带来的生理反应。
“我草你大爷!”
韩东当场炸毛了。
他气得直接跳了起来,连屁股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陈子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大粪!”
“你他妈想哪去了!”
陈子昂见韩东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不仅没有害怕。
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判断。
这明显是被戳破了难以启齿的秘密,恼羞成怒了啊。
陈子昂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我想想怎么了?”
陈子昂嘟囔了一句。
“这可是你之前在车上亲口承认的。”
“你说这伤是川哥弄的。”
“如果不是那种事。”
陈子昂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
“你这屁股,为什么伤成这样?”
韩东僵住了。
他张开嘴。
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怎么解释?
他死活都不想说出真实原因。
一个一米八几、一百八十斤的东北大汉。
前两天晚上。
被亲爹亲妈按在屋子里。
用皮带狠狠地抽了一顿屁股。
这说出去。
男人的清白虽然还在,但是男人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韩东咬紧了牙关。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一帆站在旁边。
他安静地拧紧了矿泉水的瓶盖。
他看着这两人。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话说破,陈子昂的那个离谱脑补,可能会一直延续到毕业。
陈子昂见韩东满脸犹豫。
眼底的同情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
“行了。”
陈子昂摆了摆手。
“你不想说就算了。”
“大家都是兄弟。”
“我理解。”
这句“我理解”。
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东彻底破防了。
比起被室友当成被室友残害的某种“受害者”。
被爹妈打这种事。
简直可以说是非常体面了。
“你理解你妹啊!”
韩东扯着嗓子大吼。
他指着张居路。
“我老舅这只眼睛!”
“前天因为说话不着调!”
“被我妈拖进屋里,一拳给砸黑的!”
韩东的声音在冷风中回荡。
他又指着自己的屁股。
“我这个!”
“是因为我回东北没跟他们说!”
“被我亲爹亲妈按在床上。”
“用皮带抽的!”
韩东红着眼睛。
“至于我为什么当时在猛禽车里说是川哥干的?”
“因为我和老舅都要面子!”
“我们不想让你知道!”
“我们俩,一个被亲姐揍!”
“一个被爹妈混合双打!”
这段话犹如连珠炮一样。
砸在了陈子昂的脸上。
陈子昂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
整个人呆滞了。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这番朴素到了极点的真相。
没有高深莫测的武力压制。
没有离谱的特殊癖好。
也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惨剧。
陈子昂看着韩东。
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呆滞。
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尴尬的僵硬。
他发现自己之前在车上的那些惊悚脑补。
简直像个十足的白痴。
“真的?”
陈子昂干咽了一口唾沫。
“就是……被你爸妈打的?”
韩东气得直喘粗气。
“废话!”
“不然你以为呢!”
服务区里。
一阵冷风吹过。
三人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椅旁。
陈子昂没有坐。
他站在长椅边,脸涨得通红。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把韩东想得太惨。
还把陆川想得太危险、太变态了。
这要是让陆川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些编排。
估计自己明年的坟头草都能有一米高了。
韩东坐在长椅上,只用半边屁股挨着木板。
他越想越气。
自己好端端一个直男。
居然被这孙子脑补成了那种形象。
“陈子昂。”
韩东盯着他。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正常人,谁会把两个大男人打架,联想到那种离谱的事情上去?”
韩东毫不退让。
“你这脑回路。”
“到底是从哪受的刺激?”
陈子昂的眼神开始游移。
他扭过头,看向服务区的货车。
“没什么。”
陈子昂嘴硬地回了一句。
“我这叫小心谨慎。”
“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没错。”
站在旁边的赵一帆。
他看着陈子昂那副躲闪的模样。
决定再推一把。
“子昂。”
赵一帆淡淡地开口。
“你突然坐第一班飞机飞来哈市。”
“肯定不是小心谨慎。”
赵一帆看着他。
“说清楚吧。”
“到底在江城发生了什么。”
在赵一帆的助攻和韩东逼视下。
陈子昂憋了半天。
他知道,今天要是过不去这个坎,韩东这头猛兽绝对会咬着他不放。
长痛不如短痛。
陈子昂深吸了一口气。
咬了咬牙。
“东子你给我带的情书。”
陈子昂的声音极低,甚至有些发颤。
“它的主人不是什么高冷健身学姐。”
韩东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那个情书,是熊学长替别的学姐让他帮忙带给陈子昂的啊。
“那是谁?”
陈子昂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一场绝望的噩梦。
“是熊岭。”
“咱们学校,大三的那个猛男学长。”
这几个字一出来。
韩东呆坐在长椅上。
赵一帆也停止了喝水的动作。
陈子昂破罐子破摔了,索性把所有的底细都抖了出来。
“那天我去健身房赴约。”
“他穿着一件紧身衬衫。”
“胸肌都快把扣子撑爆了。”
陈子昂的脸色一阵发青。
“他当着我的面。”
陈子昂睁开眼,眼底充满了深深的后怕。
“对我说。”
“如果我不想当1。”
“学长也可以是1的。”
韩东虽然听不懂什么0啊1啊什么的。
但是他脑海里能浮现出陈子昂平时喷着香水、开着跑车的花孔雀模样。
再联想到那个铁塔般壮硕的熊岭学长。
韩东的五官,开始剧烈地扭曲。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肩膀疯狂地抖动着。
“噗——”
韩东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漏气的喷笑。
“你别笑!”
陈子昂急得直跳脚。
“所以老子才吓得一大早跑来黑省!”
“所以我在车上听你胡扯才吓成那样!”
赵一帆站在旁边。
他推了推眼镜。
他觉得。
这个宿舍的人,确实都挺不容易的。
韩东深吸了好几口气。
终于把那股狂笑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
走到陈子昂面前。
他伸出食指,指着陈子昂的鼻子。
“我告诉你。”
韩东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我挨揍的事。”
“你敢往外漏一个字。”
“我就把你在健身房的事,发到校园贴吧上。”
陈子昂立刻点头。
“成交。”
陈子昂也伸出手指着韩东。
“我的事。”
“你要是敢跟别人提。”
“我回去就跟熊岭说,其实是你一直暗恋他。”
韩东打了个寒颤。
“成交!”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刻。
他们各自握住了对方最致命的黑历史。
达成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赵一帆看着这两人。
这俩小子好像把他给忘记了,看来有机会要给他们俩搞个惊喜才行(•̀ө•́ )。
随着他俩的误会解开。
这场关于东北线的乌龙清算,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种互握把柄的关系,反而让504宿舍三人的内部连接。
变得比以前更加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