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细碎的声音钻进来,反倒衬得屋里更安静。
戴盛宗盯着那五个字,眉心一点点压了下去。
“老柳。”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这名单没录错?”
柳作卿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苦笑着把那沓资料往前推了推。
“院长,我昨晚看到的时候,也以为助教统计错了。”
“我让宋远调了后台原始记录。”
“时间戳、提交人、确认记录,全都对得上。”
他指了指纸面。
“这是林阙自己选的,一个字都没改。”
戴盛宗没接话。
他把那张表拿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陕南老厂区。
这五个字,压在纸上,分量比前面所有去向都重。
柳作卿在旁边低声解释。
“这地方在秦巴山里,位置很偏。”
“当年是一座大型军工厂,后来主体搬迁,年轻人跟着走了大半。
现在留下的,基本是老工人、老家属楼,还有大片废弃厂房。”
“常年下雨,山路又绕。”
“别说学生,连当地年轻人都不愿意久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阙偏偏选了它。”
戴盛宗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木质茶台,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两天,因为见深三十份批注,整个文学院都安静了不少。
学生们收了傲气。
老师们也都在等。
他们都想看看,这批被见深一刀刀点破问题的年轻人,究竟会怎么选自己的路。
丹伊去了南方城中村。
陈嘉豪去了东北农贸集市。
许长歌选了甘省戈壁。
这些选择已经足够让戴盛宗惊讶。
可林阙这一张表,还是让他沉默了许久。
全国总冠军。
北海公园二十八字翻尽悲秋。
《以太》刚刚交出高完成度的反乌托邦模型。
这样一个被掌声推到聚光灯下的少年,刚被见深当众批了“隔岸观火”。
换成心性稍差的人,下一步很可能会求稳。
挑一个条件好、素材多、容易出成果的地方,写一篇漂亮稿子,把面子找回来。
林阙没有。
他把自己送进了最闷、最沉、最不好取巧的地方。
半晌后,戴盛宗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一下把办公室里的压抑冲开了。
柳作卿愣了一下。
“院长?”
“好啊。”
戴盛宗往椅背上一靠,眼底的光压都压不住。
“这孩子,真敢。”
他抬手点了点那张表。
“见深那一刀,落得够重。”
“‘隔岸观火’四个字,放在普通学生身上,是提醒。
落在林阙身上,那就是把他最拿手的东西摊开给所有人看。”
“技巧、推演、设定、节奏。”
“这些都是他的长处,也最容易变成他的障碍。”
柳作卿点头。
“见深先生说得准。”
“林阙的聪明太好用了。好用到他只要坐在屋里,就能靠脑子搭出一套像模像样的世界。”
“可这次,他没有继续靠聪明过关。”
戴盛宗接过话。
“他肯向自己的长处下手,这才难得。”
他重新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上热水。
茶汤落进杯盏,声音很轻。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聪明孩子。”
“聪明人最容易舍不得自己的聪明。”
“因为它太顺手了。”
“写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快,别人还在摸门路,他已经把门拆了。”
戴盛宗顿了顿。
“可文学这东西,光靠拆门不够。”
“有些地方,得一步一步走进去。”
“鞋底不沾泥,手指不碰灰,写出来的东西再精密,也隔着一层。”
柳作卿听得深以为然。
“林阙这次选陕南老厂区,就是把自己那层干净玻璃往地上砸。”
“他如果真能在那里待满四周,回来之后,文章里的气味会变。”
戴盛宗笑了一声。
“这小子一路走来,胆子一直不小。”
“入营第一天,立军令状要走读。”
“北海公园被人当众逼诗,他用二十八个字把千年悲秋路翻了个面。”
“这回,他又把最狠的一步落在了自己身上。”
柳作卿也笑了。
“难怪见深看重他。”
“这份心性,许多写了半辈子的人都未必有。”
办公室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阳光从窗边斜进来,落在那张意向表上。
林阙两个字,被照得很清楚。
戴盛宗端着茶,眼里的期待越来越浓。
可柳作卿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伸手,把那张表翻到背面,推到戴盛宗面前。
“院长,您再看这一行。”
戴盛宗的动作一顿。
纸背上,是采风候选地的补充说明。
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
字号很小。
不仔细看,很容易漏过去。
柳作卿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陕南老厂区真正麻烦的地方,不在闭塞。”
“在这里。”
戴盛宗低头看去。
【特别说明:该地区部分旧厂房仍属保密遗址范围,采风人员不得擅入红线区域。当地联络人将于出发前单独对接。】
保密遗址。
红线区域。
这两个词一出现,戴盛宗刚刚舒展开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把纸拿近了些,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保密遗址?”
“一个搬迁后的老军工厂,还有这种区域?”
柳作卿脸色也严肃起来。
“我昨晚看到这行字,后背也冒了汗。”
戴盛宗抬眼看他。
“这事儿不能含糊。”
“每个学生都不能出事,林阙这边尤其要慎重。”
“他现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心里清楚。”
“京城作协、清北、薛主席那边,还有许老那边。”
“真要在采风地踩出半点问题,谁都交代不了。”
柳作卿立刻点头。
“所以我昨晚没等到今天。”
“看到这行字后,我马上给陕省作协主席陶之言打了电话。”
戴盛宗问:“他怎么说?”
柳作卿揉了揉眉心。
“老陶那嗓门,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他一上来就拍胸脯,说那地方安全,红线早拉好围栏,也有人值守,学生根本靠不到边。”
戴盛宗没有放松。
“口头保证不够。”
“我也是这么说的。”
柳作卿马上接话。
“我让他把红线示意图、值守安排、联络人名单、安全预案,全都发过来。”
“当地作协会派人随队,学院这边也要安排带队老师逐项确认。”
“学生到地方第一天,先签纪律确认书。”
“红线区域,一步都不能靠近。”
听到这里,戴盛宗的神色才稍稍缓下来。
“这还差不多。”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热茶入喉,刚才那股紧绷感终于散了几分。
“那红线里到底是什么?”
柳作卿表情有些古怪。
“老陶没说。”
戴盛宗眉头又动了一下。
“没说?”
“嗯。”
柳作卿苦笑。
“我逼问了半天,他就在电话那头卖关子。”
“他说,围栏拉好了,人也派好了,孩子们连边都摸不到,安全肯定没有问题。”
“至于里面有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陶之言的原话复述出来。
“等你们的人过去,自然就知道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戴盛宗盯着柳作卿,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陶之言这老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吊人胃口了?”
柳作卿也无奈。
“我也觉得奇怪。”
“他平时说话直来直去,这次却咬得很紧。”
“不过从他态度看,安全这条线应该稳。”
戴盛宗把那张表重新翻回正面。
姓名栏里,林阙两个字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去向栏,陕南老厂区。
一个顶尖少年。
一个深山旧厂。
一条不能靠近的红线。
戴盛宗看了许久,眼神渐渐沉下去。
“见深是在逼他离开现成经验。”
“林阙也真敢接这一刀。”
“他把自己送进秦巴山深处,去找那些没有掌声、没有光环、也没有捷径的东西。”
柳作卿低声道:
“这一趟,恐怕会很磨人。”
“磨人才好。”
戴盛宗放下茶杯。
“玉不磨,亮得太浮。”
“林阙现在就是让泥水、铁锈、老厂房里的潮气,把他那些过于漂亮的东西压一压。”
“你信不信,老柳。”
他放下空茶盏,盏底磕在茶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等林阙从那座深山老厂区里走出来的那天,他给文坛交的,绝不会是又一篇漂亮的模型。”
“而是一部真正踩着泥、带着血、能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大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