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椅子属于懒惰。
座椅上的灰尘依旧均匀,和其他六把椅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林蝶的手就是直直地指着它,五根手指绷得笔直,像是在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周客迅速从圆桌另一端绕过来,几个大步跨到林蝶身边。他没有立刻抓住她的手——
在不了解触发机制的情况下,贸然打断魔素感应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冷静一点,不要慌张。”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你能感觉到是谁在控制你的手吗?是推,还是拉?力道是持续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是……是拉。”
林蝶咬着牙,用左手按住自己不停颤抖的右臂,试图把手臂拉回来。
但那股力量虽然不粗暴,却异常坚定,像有一条无形的橡皮筋套在她的手腕上,另一端拴在椅子那边,
“不是人拉的那种拉——是魔素,魔素在共鸣!我能感觉到,我体内残留的懒惰的魔素正在和椅子里的什么东西共鸣!”
她的话音刚落,那把高背椅对应的桌面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猛烈爆发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柔和、极缓慢的光点汇聚——
无数细小的幽蓝色光粒从桌面下方浮上来,像被惊起的萤火虫,在空气中盘旋了片刻,然后彼此聚拢、交织、排列,缓缓形成了一张纸片的形状。
纸片从光点中凝实,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纸张落定的沙响。
周客伸出手臂挡在林蝶身前。
“先不要靠近。”
他调动金级魔素,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芒覆上他的指尖,然后他缓缓伸手,靠近那张纸片。
感知网扫过纸面,没有触发类陷阱,没有毒素涂层,没有魔素陷阱。
只是普通的纸。
林蝶也点了点头,她闭眼感受了片刻,睁开眼时脸上的惊慌已经消退了大半:“我也没感觉到危险。那股拉我的力量已经停了。”
于是她伸手,将那张纸片拿起。
她的手指触到纸面时微微皱了下眉——
纸片边缘有些泛黄,纸质比普通打印纸更厚更硬,像是某种专业的相片纸。
她看向纸片,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是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周客低头看下去。
照片拍的是叶鼎的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戎装照片,紫砂茶具,落地玻璃幕墙——
和周客在记忆世界里见过的那间办公室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光线更暗,窗外不是王都的璀璨灯火,而是被云层遮住的阴沉天光。
叶鼎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从容,右手指尖夹着一支钢笔,左手将一份文件推向前方。
他推文件的方向,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素净的便服,长发扎成低马尾,面容清秀但神情忧郁。
她的眼睑微微下垂,目光落在叶鼎推过来的那份文件上,但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微笑——
是一种在绝望中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极淡的决绝弧度。
文件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栏。
照片的分辨率足够高,文件上的抬头文字隐约可辨——
“魔素精华自愿提取实验知情同意书”。
叶鼎的眼睛——两只都在。
他的眼眶完好无损,瞳孔清晰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目光冷峻而专注。
这张照片拍在周客弄瞎他之前。
具体的时间,无法确定,只能从叶鼎的面容比笔记本里那些照片更年轻来看,大概至少是六七年前,甚至更早。
周客转向林蝶:“你认识上面的人吗?”
“右边这个我知道。”
林蝶指着照片里的叶鼎,语气从之前的困惑变成了笃定,
“叶鼎,叶家家主,这栋大厦的主人。不对,现在应该是前任家主,大厦的前主人。他以前经常和我......我父亲一起在朝堂上开会,我在新闻里见过他无数次。”
她指向照片左边那个年轻女人,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最后摇了摇头,
“而左边这个……没见过,完全不认识。不是贵族圈子里的人,也不是我在学院里见过的任何人。她看起来——看起来像是平民。”
和周客想的一样。
他也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
龙国的人口数以千万计,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人出现在叶鼎办公室的照片里,被藏进骷髅会会议室的懒惰专座夹层——
这张照片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是懒惰的座位?
这张照片上的女人和懒惰有什么关系?
和叶鼎又有什么关系?
懒惰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藏在这里的?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骷髅会在全体撤离时清理掉了所有东西,却偏偏没有带走这张照片?
不是疏漏。
七宗罪的撤离从容而彻底,清理到每一张纸片、每一个面具、每一件私人物品都没有留下。
这张照片没有被带走,只有一个解释:
它根本不属于骷髅会的清理范围。
它被留在这里,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应该被取走。
它是懒惰——林蝶的第二人格——专门留给现在的林蝶的。
周客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墨迹已经干涸了很久,微微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不是钢笔,不是铅字,是某种更细的、更尖锐的工具刻写出来的痕迹——
大概是用桌面上现成的烛台尖端蘸着灯油余烬写下的。
林蝶低头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惊呼出声:
“上面,还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