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看了刘丽华一眼,又看了看林墨和熊哥,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那种目光是那种常年跟文物打交道的人本能地扫一眼——你这人身上,有没有带着“东西”。
“丽华?你爷爷让你来的?”
“孟爷爷,我有个朋友,想请您帮看看几幅画。”刘丽华侧身让开,把林墨让到前面。
老头儿又看了林墨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脸上是那种“你们身上会有好玩意儿?”的淡然,只是侧身让开了:“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书桌占了半间屋子。桌上堆着书、册页、放大镜、几块压纸石,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茶。墙上挂着几张拓片,靠墙是一排老式樟木柜子,柜门关着,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老头儿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台灯,戴上手套——一副白线手套,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林墨从怀里把几轴画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头儿没急着动,先拿眼睛扫了一遍,目光在轴头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第一轴,没有展开,而是先摸了一下轴头的材质,又翻过来看了看轴头底部的木质。
“玉的!”老头儿声音不大,但林墨听出来了,那两个字后面有东西。
老头儿把画轴搁在案上,解麻绳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像是在拆一件拆了几百年的东西。他的手指有些枯瘦,但稳当得很,绕麻绳的时候,指节几乎没有抖动。
画面一点一点地展开。
绢本。深褐底,墨色如漆。
画面很简——几棵松,一个人,一堵崖。松针细得像牛毛,但笔笔劲挺。老人独行,衣带飘飘,不是风吹的,是笔墨自带的那种逸气。身后远山只淡淡一抹,崖壁斜劈下来,墨色劈开绢面,像一刀劈开了南朝的烟雨。
老头儿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画铺平,压纸石按在四角,俯下身去,鼻尖离画很近。他就那么一寸一寸地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看了足足五六分钟,他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远的。”他说。
“马远是谁?那个屯子的?”熊哥憨声憨气。
“马远?南宋四大家那个马远?”刘丽华问。
老头儿没答话,指了指画幅左下角的落款。两个字——“马远”。他又指着画面右上角大片留白的地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马远是南宋光宗、宁宗、理宗三朝画院待诏,画学李唐,后来自成一家,世称‘马一角’。他画山水,不爱画全境,专画边角,只取那一角,其余留白。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画全了,他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留白处,才是江山’。”
老头儿停下来,看了林墨一眼。“这画能留下来,不容易。宋代的绢,脆得很,稍有不慎就裂了。你们看这画绢的断丝——”他指着绢面上几处细微的痕迹,“至少有七八处是后人修补过的,但修补的人也是高手,不细看看不出来。这画能保存到现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代人的手,经历了多少次战乱、多少次火灾、多少次水害。人家舍不得扔,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日本人当年抢走了多少东西啊……”他没有再说下去,目光落回那幅画上,手指在画面上方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碰到绢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熊哥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孟师傅,这画……值多少钱?”
老头儿听到“值多少钱”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也没看熊哥,目光还停在画上。
“你想要多少钱?”他反问了一句。
熊哥被他噎住了。
老头儿沉默了一下,伸出手,五指张开。他没说这是多少,熊哥也没敢问。老头儿把画轻轻卷起来,放在一边,没再提钱的事。
他开始看第二轴。
这一轴比刚才那幅大。也是绢本,画法跟马远是同一个路数,但意境又不一样——景物挤在画面左边,大量的留白放在右边,山石、树木、溪桥全都往一个方向倾斜,像被风吹的,又像被什么力量往左边拽。
老头儿把画铺平,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夏圭。”
他指着画面右边那片留白。“这是‘夏半边’。夏圭和马远并称‘马夏’,一个画‘一角’,一个画‘半边’。这张构图左实右虚,烟岚浮动处一片空濛,正是夏圭典型的路子。”
他拿起放大镜,凑上去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画背。画背上有几行题跋,字迹不一,字体差异很大,隔了几百年。老头儿逐行往下念,念得很慢,有些字迹涣散了,他停下来辨认,再接着念。
“清初耿昭忠、耿嘉祚父子收藏印。康熙年间入宫,‘广运之宝’御玺。光绪年间赐出。民国时还有一方藏印——”
他一口气把那些跋文认了大半,直起身来,用手轻轻摩挲着绢面的边缘。
“这件东西,流传脉络很完整。纸寿千年,绢寿八百。这绢丝,快八百年了。”
他把画轻轻卷起来,扎好麻绳,放在马远那幅旁边。然后拿起第三轴。
这一轴跟前面两幅完全不一样。纸本,尺幅不大,但画面灵动,笔墨轻盈,一看就知道跟前两幅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溪边一株老松,松下一位高士,衣带随风。
老头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拿起放大镜,凑上去看落款。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放大镜放下,声音有些发颤:“唐寅。唐寅的真迹。”
熊哥“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唐寅?就是那个……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戏文里说点秋香的那个?”
老头儿难得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唐寅,字伯虎,是明代的大才子,诗文三绝,跟沈周、文徵明、仇英并称‘明四家’。不过他这一辈子,过得并不如意。四十五岁才在苏州桃花坞买地,盖了几间房子,取名‘桃花庵’,自号‘桃花庵主’。那几间房子,还是靠朋友们凑钱帮他买的。他画了一辈子,卖了一辈子,穷困潦倒。”
他指着画上高士题跋处那两行清癯的行书:“‘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这两句诗,就是他晚年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