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红星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压迫,像领导在大会上作指示。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我直接说,不绕弯子。你们从牛角山来冰城给孩子看病,人生地不熟,我们理解。超英和援朝帮你们的忙,我们也支持。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不能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超英在厂里年年先进。这个月缺勤了一个星期,车间主任找他谈话两次,厂领导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办?”
林墨没说话,低着头。
庄红星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儿子以前多好一个青年,上进、踏实、守规矩。现在倒好,班不上,团组织活动不参加,一天到晚往医院跑。你们说,这不是被带坏了是什么?”
张桂兰接话,语气比庄红星温和一些,但那种温和更让人难受,像老师在批评学生:“你叫林墨、你叫熊建斌是吧?我不是说你们不好。但你们想一想,超英今年十九了,正是进步的时候。他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厂里怎么看?领导怎么看?”
陈秀芝坐在炕沿上,眼圈红红的,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眼角:“我们家援朝以前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奖状贴了一墙。今年倒好,连团支部活动都不参加了。你他们主任把电话打到他爸办公室,说他现在工作不在状态,三天两头请假。我和他爸的脸上挂不住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
“援朝这孩子,从小老实,从来不让我们操心。他爸是军转干部,最看重纪律。你说他这个样子,对得起他爸吗?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吗?”
王铁军站在窗边,陈秀芝说完,他才转过身来:“我就说一句——年轻人讲义气是好事,但不能没底线。工作不要了?前程不要了?”他看了王援朝一眼,王援朝把头埋得更低了。
庄红星见火候差不多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林墨,语气变成了最后的通牒。
“林墨同志,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两条路:第一,你们别再纠缠我儿子,从今天起,各走各的路。第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们麻溜滚回牛角山,别在冰城待了。
——孩子病看好了就赶紧走,别再拖累超英和援朝。你们选吧。”
熊哥站在那里听了半天,脸色涨得通红。好几次想说话,被林墨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想说——我们没纠缠超英和援朝,是人家自愿来帮忙的。他想说——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帮着抓了汉奸的后代、缴了鬼子的赃物。他想说——你儿子是好青年,我们也是好青年,凭什么让我们滚?
但他没说。
因为林墨不让他说。
林墨从头到尾没怎么枘支解释。
庄超英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他想冲进去替林墨说话,可庄红星横在门口,他迈不动步子。他只能隔着门框,用眼神跟林墨说——对不起,对不起。
王援朝站在他旁边,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开口,被王铁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墨抬起头,看了看庄红星,又看了看张桂兰,目光移过去,落在陈秀芝脸上,最后看了看王铁军。
他的声音不大:“叔叔阿姨,是我们考虑不周,给超英和援朝添了麻烦。”
他顿了一下。
“等孩子出院的,我们就回去了。”
熊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林墨一眼,林墨没看他。
庄红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嘴上还不饶人:“那就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张桂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林墨同志,不是我们不通人情。你们大老远来,不容易。但超英的前程不能耽误,你们也是当长辈的人了,应该能理解。”陈秀芝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拉了拉王铁军的袖子:“老王,走吧。人家都说要走了,咱也别多说了。”
王铁军转过身,看了林墨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庄红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墨。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很快被他一甩头甩掉了。
“超英,走。还站那儿干什么?”
庄超英看了林墨一眼,嘴唇动了动。林墨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两对父母刚要押着各自的儿子离开,院子里忽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刹车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门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招待所大院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脚步声,上了楼梯,朝这边来了。
庄红星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王铁军也驻了身,眉头微皱。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散乱的,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沉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节奏分明。
林墨也听见了。他和熊哥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走廊里的灯一下子亮了许多。人影幢幢,至少五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板笔直的老人,步伐矫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肩上的牌牌在走廊灯光下亮闪闪的。
这些人停在了林墨和熊哥的门口。
庄红星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茫然。张桂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提包。王铁军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下意识地把身子挺直了几分。陈秀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此刻忘了擦,嘴巴微微张着,不知所措。
这些人不一定认识他们,但他们都认识这些人。
都是领导,让他们这些人高山仰止的领导。
刘丽华的爷爷、刚退休的省革委会刘副主任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林墨,扫了一眼屋里屋里和门口的人——庄红星、张桂兰、王铁军、陈秀芝、庄超英、王援朝——每个人的脸色都在这灯光下无所遁形。
老爷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房间。他身后的人鱼贯而入,小小的招待所房间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庄红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王铁军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刚才还气焰十足的四个人,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大气都不敢出。
熊哥站在林墨身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刚才还是一屋子人指着鼻子骂他们,让他们滚。现在又来一屋子人,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看着刘副主任那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看着老爷子身后那些气宇轩昂的领导干部,
林墨连忙招呼:“刘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