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主任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两对父母身上收回来,落在林墨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刘副主任!
庄红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当初他在省里开会时远远见过这位老爷子,现在虽然退了休,但在省里市里的人脉和威望,远不是他一个副局长能比的。
再往后看,他左后边那位,穿着中山装,神态庄重,胸口别着一枚红徽章——庄红星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是市革委会的副主任,姓周,分管文教卫。右后边那位,一身深草绿色毛料军装,四个口袋笔挺无扣,头上解放帽硬挺有型,脚下一双翻毛军鞋;外面罩一件厚呢子大衣,身后跟着两名挎枪的警卫员。
庄红星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茫然。张桂兰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提包。王铁军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下意识地把身子挺直了几分。陈秀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此刻忘了擦,嘴巴微微张着,手不自觉地拢了拢头发。
刘丽华站在门口,看见自己爷爷,愣了:“爷爷?您怎么来了?”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插嘴的时候。
庄超英和王援朝也懵了。两人站在各自父母身后,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阵仗。
老爷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小的招待所房间一下子人满为患。
庄红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王铁军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刚才还气焰十足的四个人,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他们都在想:这两个山里来的土包子到底闯了多大的祸?这么大的领导、还有带着枪的军队都来人了!会不会牵连到自家的儿子啊?
确认了熊哥、林墨以及庄超英、王援朝的身份。
市革委会的周副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抬了抬眼镜,清了清嗓子。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连暖气管的咕噜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经省革委会、省军区政治部、市革委会联合研究决定——”周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铿锵有力。
“对林墨、熊建斌同志协助破获重大国有财产盗掘案、为国家挽回巨大损失的行为,予以通报表彰……”
他继续念下去,文件里详细列举了林墨和熊哥如何发现可疑情况、如何与组织沟通、如何配合军警力量一举破获以赵四为首的盗掘团伙,缴获大量日本侵华时期流失的珍贵文物和金条银元。
庄红星的脸色开始变了。从倨傲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
张桂兰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王铁军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陈秀芝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周副主任念到后面,话锋一转:“在冰城期间,庄超英、王援朝、刘丽华三位同志,积极为外地来冰的革命同志提供帮助,解决食宿、医疗等实际困难。在案件侦破过程中,三位同志主动配合,提供重要线索,为最终成功收网作出了重要贡献。
经研究决定,对庄超英、王援朝、刘丽华三位同志予以通报表扬,并分别奖励人民币二百元。”
庄超英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王援朝站在旁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激动。他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被省里市里的领导点名表扬。刘丽华站在门口,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军区的那位军人上前一步,与林墨和熊哥分别握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得很实。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感谢你们为国家挽回的巨大损失。”他一挥手,身后的警卫捧上来用红绸扎着的锦旗和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锦旗上写着八个大字:“维护国家财产有功”。信封里,每人五百元。
七十年代,五百元是什么概念?
庄超英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八块六毛。五百块,是他差不多两年的工资。庄红星在物资局当副局长,月工资也不过七八十块,五百块抵他大半年。
熊哥接过锦旗和信封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还拿眼斜着瞟那两对目瞪口呆的夫妻。
他的腰板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周副主任念完文件,脸上露出了进门以来的第一次笑容。他转过身,径直走向庄红星,伸出双手。
“老庄啊,你养了个好儿子!”
庄红军的脑子还是懵的,手已经本能地伸了出去,被周副主任握住了。
“这次破案,超英同志起了很大作用。”周副主任一边握手一边说,“协助外地同志在冰城落脚、牵线搭桥、跑前跑后,组织上都记着呢!这样的好青年,组织应该重点关注!”然后又和庄超英握手:“年轻人,不错!”
庄红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他只能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自己这个级别什么时候想过直接和市领导直接握手啊!
周副主任又走到王铁军面前,握住他的手:“老王,你儿子援朝同志也很不错!关键时刻靠得住,你培养的好。”
王铁军也麻了,他站得笔直,像在部队接受首长检阅。他的手被握着,嘴里连说了三个“应该的”,声音洪亮,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王援朝站在旁边,脸红得像关公。他偷偷看了一眼熊哥,熊哥正冲他挤眼睛。
陈秀芝站在自家男人身后,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气的,是乐的。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对张桂兰说:“这孩子……这孩子啥时候干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张桂兰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捂着嘴,看着庄超英,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了。
庄红星和王铁军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尴尬、窘迫、庆幸,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指着林墨的鼻子让人家“滚回牛角山”。现在倒好,人家是省里市里表彰的“维护国家财产有功”的英雄。而他们能跟省市领导握上手,居然是沾了儿子的光——沾了儿子跟这两个“山炮”朋友的光。
庄红星越想越不是滋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副主任和刘副主任、军区首长又跟林墨和熊哥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休息”“后续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组织”之类的客气话。林墨一一应着,不卑不亢。熊哥站在旁边,双手捧着锦旗和信封,腰板挺得溜直,嘴都快咧到卫朵根了。
领导们要走的时候,刘副主任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刘丽华。
“丽华,”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做得不错。”
刘丽华愣了一下,她使劲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