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对父母那边,态度的转变也是戏剧性的。
庄红星这天在局里开会。会议间隙,主要领导忽然叫住他:“老庄,听说你儿子立功了?省里表彰的?”
庄红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是是是,那孩子也没跟我说,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嘛!年轻有为,好好培养!”
庄红星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当副局长这些年,能得到主要领导这么亲近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在大会上远远地看一眼。今天领导主动过来跟他说话,还拍他肩膀——这是头一回。
他掏出电话,打到了庄超英的单位。
王铁军那边更夸张。他下午在厅里开会,散会的时候,厅长叫住了他:“老王,你们家援朝不错嘛,省里、市里通报表扬,给咱们厅争光了。你这个当爸爸的,教导有方啊!”
王铁军站得笔直:“谢谢厅长鼓励!是组织培养得好!”
回到家,陈秀芝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菜。王援朝进门的时候,陈秀芝迎上去,接过他的包,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妈给你炖了鸡汤,多喝两碗。”
王援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妈,我就在医院坐了一会儿,没干啥……”
“那也累!”陈秀芝把他按到饭桌前,“吃,多吃点。”
王铁军坐在对面,端起酒杯,冲着王援朝举了举:“来,喝一杯。今天高兴。”
王援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父亲那张难得露笑的脸,忽然有点想哭——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昨天还被骂得狗血淋头,今天就成了“英雄”。他爹以前从来不在家喝酒,今天破例了。
吃完饭,王援朝出门去找庄超英,两个人碰了面,互相看着对方,同时叹了口气。
“你也被夸得受不了了?”庄超英问。
“别提了。”王援朝摇头,“我妈今天给我盛了三碗汤,我快撑死了。我爸还给我倒酒,说他以我为荣。你听听,以我为荣!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他这么说。”
庄超英苦笑道:“我爸更夸张,交待我说‘别让人家觉得咱冰城人不热情’。他昨天还让人家滚回牛角山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着笑着,王援朝忽然认真了。
“超英,你说咱俩真有那么大功劳吗?不就是带个路、买买东西、跑跑腿吗?说白了,咱俩就是跟着沾光。”
庄超英想了想,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可领导们不这么想啊。我现在在厂里走路都低着头,怕被人指指点点。”
“夸得我不好意思。你不知道,今天早会,厂长念了五分钟我的事迹,念完还要我上去讲话。我讲啥?我啥也没干啊!”
王援朝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是。主任说让我讲两句,我说‘谢谢领导’,然后就没词儿了。”
孙大牙被平了,赵四被灭了。
四爷那伙人被抓进去之后,道外那片儿安静了好一阵子。原来跟着四爷、刀疤脸混的那些人树倒猢狲散,有的跑回了乡下,有的躲起来不敢露面。市场上做生意的人私下议论,说姓赵的这些年横行霸道,终于遭了报应。也有人说,四爷被抓进去那天,好几个之前被他欺负过的商户偷偷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
林墨和熊哥手里有了钱,日子过得比来的时候宽裕多了。省里嘉奖的五百块,再加上之前卖熊胆的八百多块,两个人身上加起来一千多块。熊哥在招待所里数钱的时候,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好,塞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林子,咱是不是该去黑市踅摸踅摸?来冰城这么久了,还没好好逛逛那些稀罕地方呢。”
林墨看了他一眼:“你想买啥?”
“不买啥,就是瞧个新鲜。”熊哥的眼睛亮了起来,“听说黑市上老毛子的东西挺多,说不定还能淘到点好玩的。咱手里现在也有俩钱了,开开眼呗。”
林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明天去看看。”
一连好几天,刘丽华都没有再出现医院。
王援朝给刘丽华家打了电话,是她妈接的。王援朝说:“阿姨,我是援朝,丽华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丽华出远门了,串亲戚去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王援朝又问去哪了,对方含含糊糊地说“去外地了”,就把电话挂了。王援朝把这事儿跟庄超英说了,庄超英又打电话过去,还是她妈接的,说法一模一样——“串亲戚了,不在家。”
庄超英放下电话,皱着眉头说:“不对啊,丽华这人,有事从来不藏着掖着。出远门也不跟咱打个招呼?这不是她的作风。”
熊哥嘟囔道:“这姐们,有事也不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王援朝在单位打听了几天,终于从一个老同事那里问到了消息——道外二十道街那边有个旧物市场,虽明面上收旧东西,但底下走的都是暗盘。每逢周末,天还没亮就有人摆摊,什么都有:老手表、旧挂钟、皮货、古玩字画,甚至还有些从苏联那边过来的稀罕物件。这东西有没有正规手续谁也不清楚,反正买卖双方心照不宣。
那天凌晨,天还黑着,几个人就出发了。
冰城的冬天,凌晨四点多钟,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庄超英裹着军大衣走在前头,王援朝跟在后面,林墨和熊哥并排走着。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路灯底下像一朵朵小云彩。
庄超英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林哥,到了那儿,你俩少说话,我跟援朝来。咱本地人好说话,外地口音容易被人盯上。”
林墨点了点头。熊哥在后面应了一声“知道了”,又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道外二十道街的旧物市场,说是一个市场,其实更像是一片自发的集市。街道两边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灯光照着摆满旧货的摊位。来逛的人不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蹲在摊位前翻看旧东西。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夹着公文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机关干部模样的,也在摊位间转悠,看见好东西就停下来问价。
几个人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熊哥的眼睛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