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你给彩芹买手表,得买个品相好的。”庄超英在一个卖旧钟表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来翻看。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老表:上海牌、北京牌、还有几块叫不上名字的进口表,表盘玻璃有些划痕,但还能走。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见庄超英停下来,也不招呼,自顾自地抽着烟,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庄超英拿起一块上海牌女表,翻过来看了看表底的钢印,又凑近听了听走时的声音。他爸庄红星玩过一阵古董表,耳濡目染,他也学了一点。听了一会儿,他放下那块表,摇了摇头,又拿起另一块,放在耳边听了听,皱了皱眉。
“叔,”庄超英压低声音,“有没有好点的?外面不摆的那种。”
摊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王援朝和林墨、熊哥,慢腾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摊位后面,从一个旧皮箱里翻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几块表,摆在摊子上。
有瑞士的,有日本的,表盘都擦得干干净净,成色比外面摆的那些好得多。熊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他不懂表,就知道哪个好看、哪个表盘小、哪个适合女人戴。
熊哥的手在一块小表盘的表上停住了。那是一块日本产的机械女表,表盘银白色,纤细的指针在表盘上走得很稳,表壳没有划痕,品相极好。摊主报了一个价,熊哥觉得贵,刚想还价,庄超英轻轻拉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急,我来”。
庄超英跟摊主磨了半天,从皮的成色、机芯的年份一路讲到表的来路,把那摊主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成交的价格,比摊主一开始报的低了将近三分之一。熊哥接过表,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里全是光。
“彩芹肯定喜欢。”熊哥小声说了一句,钱掏的很利索。
林墨没有买表。他在另一个摊位上给山里的人挑了些稀罕东西。
山里寒气重,校长叔早年在半岛受风寒,林墨挑了一件羊皮坎肩,毛色雪白,皮板柔软。摊主说是从内蒙那边过来的,品相极好。林墨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皮面,问了价,没还价就掏了钱。
校长婶子冬天腌酸菜、切萝卜、劈柴,手总是冻得通红,裂了口子,林墨给校长婶子和依嘎布大妈挑了两副老式的毛线手套,厚实暖和,摊主说是一个工厂处理的外贸尾单,做工精细。又给孟铁山大爷挑了一把老式的锡酒壶,壶身上錾刻着精细的花纹,庄超英看了看说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锡料纯正,喝酒不串味。
给虎子挑的那件最好。
那是一个日本产的上发条铁皮机器人,巴掌大小,红蓝相间,胸前有一个小小的机关,拧几下发条就能在地上走,走的时候两只胳膊还会动。林墨在摊位上看见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在手上拧了两下发条,放在摊位上让它走了一圈。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见林墨喜欢这个,主动给他演示了好几种玩法,还教他怎么保养铁皮不掉漆。林墨问他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林墨付了,把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庄超英凑过来问。
林墨收了东西:“虎子指定喜欢。”
几个人出了旧物市场,天已经大亮了。王援朝看时间还早,提议去江面上看冬捕。
松花江的冰面在这个时候冻得结实,有人凿冰捕鱼。几个人沿着江堤往下走,远远地就看见江面上聚了一大群人。
王援朝一边走一边介绍说,每年冬天,松花江的冰层能冻到一米多厚,捕鱼的人在冰面上凿出一个个冰窟窿,把网下下去,过一阵再起上来。运气好的时候,一网能拉上来几十斤鱼。庄超英接着话茬说,冬捕从每年11月底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次年2月中旬。
他指着江面上的那些冰窟窿说:“你们看,那些就是。”
熊哥趴在冰面上往下看,兴奋得像个孩子。
林墨走过去,低头看那冰窟窿里面的水光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动,一闪一闪的。他们在江面上转悠了半天,跟着捕鱼的人看了好几回起网。
当初自己和熊哥在水泡子和黑河上凿窟窿捞鱼好像都没现在看人家弄有意思。
太阳挂在头顶上方,不暖和,但亮堂堂的。
看冬捕,人挤人,热闹得很。熊哥贪看冰窟窿里起网,庄超英和王援朝跟着一伙老渔夫身后瞧热闹,林墨一个人顺着江堤往前走了走。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等他再回头,身后全是陌生的面孔,熊哥和庄超英他们早不知被人群挤到哪儿去了。
林墨也没着急,沿着江堤往回走,想着到约好的地方等着就是。走到一片低矮的打渔船窝棚区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破败的窝棚挤挤挨挨,撑在松花江边冻硬的冻土上,棉门帘有大半耷拉在地上,看不出颜色。其中一个窝棚门口,一堆破棉被下似乎躺着一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腐烂的酸馊味。
林墨走近了几步。那堆破棉被底下确实躺着一个人,棉被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发黑发硬的棉絮。被子下那人缩成一团,身子在微微发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痰,又像是在喊什么。
林墨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灼手。他二话不说,把那堆破棉被掀开,把老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老人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柴禾,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他把自己棉袄脱下来给老人披上,老人像是很久没感受过温度了,身子猛地一缩,然后本能地往林墨怀里靠了靠。
林墨看了看周围,没有熊哥他们的影子。他一个人背着老人,沿着江堤往大路上走,拦了一辆过路的马车,把老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挂号、交押金、办住院,全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医生说老人高烧、严重营养不良,再晚半天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林墨也没多想,只当是救了一个落难的普通老人,交了钱,签了字,在病床边守着,等护士给老人打上点滴,才想起来该给招待所打个电话。
等他把电话打到招待所,熊哥已经急得满世界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