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过去,蹲在床边,把手指塞进他手心里。虎子攥住了,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少,攥得林墨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林叔,咱什么时候能回家?”虎子歪着脑袋问。
“快了。”林墨说,“等大夫说你能出了,叔就接你出去。”
“出院以后呢?”
“出院以后,你想去哪?”
虎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去江边!庄叔说江上有冰,可以在上面走路!”
林墨笑了笑,没接话。熊哥在旁边插嘴:“不光走路,还能在冰上打出溜滑呢!”
虎子不知道什么叫打出溜滑,但看熊哥说得眉飞色舞,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林墨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铁皮机器人。
巴掌大小,红蓝相间,胸前有一个小小的发条孔。林墨拧了几下发条,放在床沿上。机器人“咔咔咔”地走了起来,两只小胳膊一前一后地摆动,走到床边沿,转了个弯,又往回走。
虎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着,合不拢。他盯着那个小机器人,目光追着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连眨都舍不得眨。等机器人停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机器人的胳膊,又缩回去,抬头看林墨。
“林叔,它怎么不走了?”
“发条走完了。”林墨把机器人拿起来,又拧了几圈,“再拧几下,它又能走了。”
虎子伸出两只手:“我来拧!”
林墨把机器人递给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住发条钥匙、怎么往一个方向转。虎子的手指头太小,转了两圈就打滑了,咬着嘴唇,皱着小眉头,又试了一次。这回转了三圈,机器人开始走了,虎子高兴得直拍手。
“林叔,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呢。你给它起一个?”
虎子想了想,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机器人,忽然说:“叫……叫小虎!”
熊哥在旁边笑喷了:“跟你一个名?”
虎子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它跟我一个名,就是我的兄弟!”
虎子抱着机器人不撒手,从“小虎”玩到发条松了,又缠着林墨再拧。玩了四五轮,他才过足了瘾,把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侧着身子,眼睛还盯着它看。
“林叔,”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庄叔呢?王叔呢?”
庄超英从门口探进脑袋:“在这儿呢!”
庄超英和王援朝正好也来了,一人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一人拎着一袋蛋糕。虎子看见他们,立刻甜甜地喊:“庄叔——王叔——你们也来了?”
庄超英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来看你啊!想不想庄叔?”
“想!”虎子又扭头去看王援朝,“王叔,你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
王援朝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白兔奶糖。虎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被春草拦住了:“一天只能吃一块,吃多了对牙不好。”
虎子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拿了一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眯着眼睛嚼,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谢谢王叔!”
王援朝笑得嘴都合不拢。
根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那股酸胀涌上来,又从鼻子里咽回去。他的女人春草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以前,她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日子。
以前,虎子躺在炕上,小小的一团,嘴唇发紫,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她抱着他,整宿整宿地不敢合眼,怕一闭眼孩子就没了。根生从山里回来,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不说话,但她知道他心里比她更苦。
现在呢?
虎子能走了,能笑了,能抱着机器人喊“小虎”,能一口气喊好几个人“叔”。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他不再是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而是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苗,嫩绿的,带着露珠的,朝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往上长。
根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春草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互相看了一眼,心意相通。
那种压在心头三年多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了。
刘丽华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她把电话打到了庄超英家里。电话那头刘丽华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力气,就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问他林墨和熊哥这几天怎么样、虎子恢复得好不好。庄超英在电话这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从表彰大会说到单位嘉奖,从冬捕说到熊哥差点掉冰窟窿里。
刘丽华在那边“嗯”“哦”地应着,不像以前那样抢着说话。庄超英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几息,刘丽华说:“那改天我过去看看虎子。”就挂了。
庄超英放下电话,对旁边的王援朝说:“丽华姐不对劲。”
王援朝也觉出来了。以前刘丽华说话,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在笑,嗓门敞亮,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今天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轻又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破。两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去她家看看。却被他妈拒绝了,刘母语气客气得不像话:“哎呀,超英啊,丽华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呢,你们过两天再来吧。”
庄超英和王援朝面面相觑。
“肯定有事。”两个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