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不是傻子。
这场饭局，从两辆省革委会的小轿车开始，到国际饭店的包间，到满屋子有来头的人物，到这位魏公子的作派——处处都在说一句话：你们看看，我是谁。
他把这些念头按在肚子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庄超英趁人不注意，凑到林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省革委会有个副主任姓魏……就是那个‘魏’。”
林墨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应声。心中已经了然。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扒肉条、熘鱼片、葱烧海参、清炖鸡孚，一道一道往桌上端，盘子摞盘子，摆得满满当当。魏公子端起酒杯，提议“大家一起敬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杯”，满屋子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杯子举得整整齐齐。林墨和熊哥也站起来，碰了杯，抿了一口。酒是茅台，倒进杯子里香气四溢，可喝在嘴里，林墨觉得有点苦。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坐在林墨附近的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林墨记得魏公子介绍时说他姓皮），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林墨和熊哥面前，笑容满一面，但话里话外带着酸味儿：“二位是牛角山来的英雄，省里都表彰了，我们魏主任一向爱交朋友，特意请你们来，大家认识认识。这杯我敬你们，以后在冰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说完一仰脖子干了，亮杯底，眼睛却瞟着魏公子的脸色。
熊哥端着酒杯没动，被林墨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干了。那年轻人笑了笑，回了座位，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旁边有人接茬，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那可不，魏主任在冰城地面上，什么事摆不平？”另一个立刻跟上：“听说魏主任在北京那边人脉也广，以后咱们跟着沾光。”夸的人卖力，听的人受用，魏公子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筷子夹起一片海参，慢慢嚼了。
有人忽然提起刘丽华，笑着说：“魏主任跟小刘真是郎才女貌。”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那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还有人补了一句：“小刘同志有福气。”
刘丽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没吃。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熊哥的拳头攥了一下，又被林墨在桌下踩了一脚。
魏公子微笑着，既不应承也不否认，目光扫过刘丽华，又扫过林墨，像在确认什么。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又站起来，说要单独敬“牛角山来的英雄”一杯，夸他们是“少年英雄”，为冰城除害。话是好话，可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你们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酸味。
熊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林墨按着他的手，端起酒杯跟那年轻人碰了一下，淡淡说了句“不敢当”。年轻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像是轻蔑，又像是在说“你们也就配跟我喝杯酒”。
熊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半杯。林墨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过去，按住了他攥成拳头的手背，按了两秒。熊哥咬着牙，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忽然站了起来。这个人三十五岁上下，满脸横肉，太阳穴鼓得老高，站在那里像半堵墙。他穿着运动服，脚踩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一看就不是坐机关的人。
前边魏公子介绍说他是省体校的，姓白。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大咧咧地拍了拍熊哥的肩膀，拍得熊哥肩膀一歪。
“兄弟，听说你们在牛角山那边身手了得？连黑瞎子都打得过？”那汉子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我姓白，祖上是蒙古的第一巴图鲁，我从小习武，在省体工大队当过武术教练。今天有缘见面，咱俩切磋切磋？以武会友嘛！”
他嘴上说得敞亮，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老子要教训你们一下”。
熊哥忍了一整晚，从上车就开始被当乡巴佬看，进了包间被人当猴看，现在又跳出个“巴图鲁”要跟他动手。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半杯，站起来：“切磋就切磋，谁怕谁？”
“好！痛快！”“白巴图鲁”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上面青筋虬结，一看就是常年打沙袋练出来的。
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起哄，有人叫好，有人把桌椅往两边拉开，给自己腾出一块空地。庄超英的脸都白了，王援朝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担忧。刘丽华抬起头，眼眶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熊哥把棉袄脱了，往椅子上一扔，活动着手腕，走到场中间。“白巴图鲁”抱了抱拳，嘴角挂着冷笑，站在他对面，像一座肉山。
两个人四目相对，气氛一触即发。
魏公子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金丝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他的目光从熊哥身上滑到林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是一种审视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像一个人在看一件放在货架最底层的商品，看两眼，觉得不值，就不看了。
他瞥向刘丽华的目光里带着戏谑，看向林墨的眼里藏着怨毒。
林墨看着场中熊哥攥紧的拳头，看着“白巴图鲁”满不在乎的冷笑，看着庄超英和王援朝惨白的脸色，看着刘丽华快要憋不住的眼泪，看着魏公子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忽然站了起来。
姓魏的是冲自己来的，这雷不能让熊哥来扛。
“熊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包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