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回到主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自己左右两侧那一圈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主人向客人展示自己收藏品时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得意。
“林墨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了，“今天来的都不是外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先伸出右手，指向自己左手边第一位——一个四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金属笔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位是省革委会政治部组织组的孙副主任。组织组管着全省的干部任免，批不批，都得从他手里过。”
孙副主任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他的目光从林墨脸上滑过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有分量。
庄超英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他爸庄红星在物资局干了这么多年，提副局的时候就是卡在审批环节拖了大半年。面前这位孙副主任，就是那个能让人“拖半年”的人。
魏公子的手移向右边，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军装的男人。深绿色的军便服，四个口袋，领口缀着两面红领章：
“这位是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的刘处长。刘处长管着全省的民兵政治教育和部队宣传，牛角山那边的边防连队的宣传报道，都得经他审。”
刘处长冲林墨和熊哥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他在打量这两个从牛角山来的年轻人，像是在评估两个新兵。
熊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动了一下。
魏公子又指向自己左手边第二位，一个三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大衣没系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毛衣。他的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把铜质的小钥匙。
“市革委会工交办的赵主任。赵主任年纪不大，但管的事情不少——全市的工厂、矿山、交通运输，都归他协调。你们牛角山林场采伐的木材，运到冰城怎么分配，赵主任说了算。”
赵主任笑了笑，端起茶杯朝林墨举了举，没喝就放下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以后说不定有求于我”的笃定。
庄超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爸庄红星在物资局，最头疼的就是跟工交办打交道——批指标、调计划，哪一样不得看人家的脸色？赵主任虽然只是个副处级，可他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魏公子不紧不慢，继续介绍。他指向右手边第二位，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鸭舌帽的老头儿，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省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的孟经理。孟经理管着全省的电影拷贝和放映网络，哪个电影院放什么片子，哪个村子能看上电影，都是他说了算。”
孟经理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待一个普通的观众。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熊哥对电影不感兴趣，他只知道每年公社放映员放露天电影的时候，全屯人都搬着板凳去占座。他不知道面前这位孟经理，就是那个决定他们能不能看上《地道战》的人。
魏公子继续往下介绍，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名单，但每念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你们听听，这都是什么人”的暗示。
左手边第三位，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没有领章，但腰板挺得比军人还直。他的脸黝黑粗糙，手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
“省知青办的周副主任。周主任分管全省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安置工作，牛角山那边有多少知青、分到哪个林场、能不能招工回城，周主任心里都有数。”
周副主任冲熊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亲热，但熊哥没觉得亲热，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是知青，知青办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不能回城，能不能招工，能不能改变命运。
庄超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擦了擦，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湿漉漉的。他不是为自己紧张，他在想林墨和熊哥——他们虽然立了功，可说到底还是知青身份。面前这位周副主任，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在牛角山多待三五年，也能一句话就把他们调回城。
魏公子右手边第三位，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端着高脚杯，小指微微翘起，喝红酒的姿势优雅得像电影里的贵妇人。
“省外贸局的陈处长。陈处长管着全省的进出口审批，咱们冰城的土特产要出口换外汇，都得经她的手。”
陈处长冲林墨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既不冷淡也不过热。她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投资的商品。
林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已经把这十几个人的身份和职位默默记了一遍。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每一个都能在冰城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魏公子把身边的主要人物介绍完了，直起身，目光从林墨、熊哥、庄超英、王援朝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客气，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下面那句话的分量。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冰城地面上说得上话的人。”魏公子的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林墨同志和熊建斌同志在冰城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今天这顿饭，就当是认个门。”
他说“认个门”的时候，右手微微张开，在桌面上方画了一个圈，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圈了进去。
熊哥咽了口唾沫，喉结咕咚一声。他看不出来这些人有多大的官，但他看得出来庄超英和王援朝的脸色。庄超英的脸白得像纸，王援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上面打了个死结。
熊哥捅了捅林墨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林子，这些人……都什么来头？”
林墨把茶杯放下。
他知道魏公子请他们来，不是为了“认门”，是为了让他们认清楚——这扇门，不是谁都能进的。就算进来了，也得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