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闪，是往前迎。林墨的身体像一条蛇，贴着“白巴图鲁”的手臂滑了过去。他的右肩下沉，左肩微抬，整个人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了侧身、进裆、探手三个动作。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精准地搭上了白巴图鲁的右手腕骨。
那动作轻得像落花，快得像闪电。在场的人几乎没有看清林墨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白巴图鲁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佟老头在病床上把林墨的手腕捏了多少遍，林墨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在那间病房里，佟老头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枯瘦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按在他手腕、手肘、肩膀的每一个关节处，告诉他哪里是筋，哪里是骨，哪里按下去人就会疼，哪里锁住了人就动不了。手三里与阳溪之间的那道筋结，佟老头按了不下二十遍。
他说这是分筋错骨的第一课，拿住这里，就等于掐住了整条胳膊的命门。
林墨的手指没有用蛮力，而是顺着“白巴图鲁”手腕的自然转动方向轻轻一带。同时拇指精准地卡进了腕骨之间的缝隙，另外三根手指扣紧了掌根，虎口收拢，寸劲一吐。
“白巴图鲁”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一点一点发生的，而是“唰”地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他嘴角的冷笑消失了，脸上的横肉僵住了，眼里的轻蔑被惊愕取代，又从惊愕变成了痛苦。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酸又麻又胀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筋脉里。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蹲，那只被林墨扣住的右手像是被一把无形的老虎钳夹住了，整条胳膊从手腕到肩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想抽手，可林墨那三根手指像焊上去的一样，纹丝不动。他想换手攻击，林墨的手在他肘弯内侧轻轻一点——就一下，一根手指，蜻蜓点水似的。“白巴图鲁”的左臂在空中猛地一滞，像被人拔掉了电源，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中医里叫“曲池”，佟老头说，这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合穴，重击可致手臂酸麻无力。林墨没用重击，只是用指尖在那处穴位上轻轻一弹，寸劲透过皮肤，直达经脉。“白巴图鲁”的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一根煮熟的面条，挂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包间里鸦雀无声。
林墨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两只手插回裤兜里。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刚才那两下动作加起来不到三秒钟——三秒钟，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被他制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白巴图鲁”蹲在那里，捂着自己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他咬着牙站起来，右腕上留着三道红印，左肘内侧有一个淡淡的指甲印，按下去又酸又麻。他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一抱拳，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兄弟，好手段。”
说完，他转身回了座位，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碰桌上的酒杯。
穿军装的年轻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洒出来一些，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几个刚才还起哄叫好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有人甚至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在碟子里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熊哥站在林墨身后，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白巴图鲁”那张涨红的脸，又看看林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林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他跟林墨掰腕子从来没输过，摔跤也是他赢得多。
他一直以为自己比林墨能打，是今天四个人里的“武力担当”。可今天这一手——那三根手指头往腕子上一搭，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就跟被点了穴似的蹲下了——这是什么功夫？林墨从哪儿学的？
庄超英还站着，椅子倒在地上没人扶。他的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扭头看王援朝，王援朝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震惊、茫然、还有那么一点点“我是不是在做梦”。
庄超英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确认“白巴图鲁”栽了，确认林墨确实站在原地，才把椅子扶起来，慢慢坐下来，屁股落在椅面上，感觉像是坐在了一团棉花上。
王援朝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过了劲，现在整个手掌都是麻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林墨，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像是想确认自己的骨头还连着。
魏公子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重新打量、重新估价的意味。
他缓缓放下酒杯，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咚咚。那节奏不太稳，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拥趸们面面相觑。有人凑过头去想跟他说话，他微微摆了一下手，那人便缩回去了。
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轻蔑的、等着看笑话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尴尬。那些有来头的人们，有的看天花板，有的研究酒杯上的花纹，有的假装跟旁边的人聊天，可聊天的内容吞吞吐吐，谁都没心思往下接。
魏少的笑容重新挂上了。可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矜持，不是居高临下，而是那种在生意场上谈判桌上被人将了一军之后，不得不重新摆出的一副“我们还可以谈谈”的表情。
“林墨同志好身手。”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少了几分播音员的油滑，多了几分认真的客气，“不愧是省里表彰的英雄。”
他端起酒杯，朝林墨举了一下。
“敬你，果然不愧是丽华看中的人！”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都意识到：姓魏的早晚要把姓林的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