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的手在空中悬了几秒。
旁边的人都不敢动,有几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魏公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被人看了底牌之后的不自在。他把酒杯收了回去,自己干了那杯酒,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坐,坐,”他笑着招呼,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的热情,“菜都凉了,快吃菜。”
有人赶紧跟着附和:“对对对,吃菜吃菜。”有人站起来给林墨倒酒,手微微有些抖,酒洒出来几滴,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上来两道热菜,托盘里白瓷盘子映着头顶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熊哥坐回到林墨旁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墨身上,像是不认识他了。
他想起了林墨消失的那几天,回来之后只轻描淡写地说“救了个老人,陪他在医院住了一阵子”。他还想起了林墨那天回来之后,身上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幽幽的、像老庙里的木香又像深山里的草药味。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不就是他带回来的那只木匣子散发出来的气味?
庄超英坐回椅子上,手里攥着酒杯,好半天没喝。他偷偷看了一眼王援朝,王援朝也在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兴奋又后怕的东西。庄超英低下头,在桌子底下对王援朝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王援朝回了一个“我知道”的眼神,心跳快得像打鼓,两个人都是那种心有余悸却又如释重负的样子。
大概是有些得意忘形,两个人一连碰了三杯……
刘丽华还没有回来。包间门口的那扇门一直关着,走廊里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不知道她是走了,还是站在某个角落,等着这一切结束。
魏公子重新端起了酒杯,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连连点头,表情从刚才的倨傲变得收敛了不少,甚至有人偷偷看了林墨一眼,眼里的轻蔑换成了小心翼翼。穿军装的年轻人再也没敢站起来敬酒,坐在那里,杯子见了底,也没再添。
可这顿饭,还是吃得没滋没味。盘子里的菜从热变凉,服务员又换了一轮热的,桌上的气氛怎么也回不到开席时的轻松。那些吹捧魏公子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少了;那些拐弯抹角挤兑林墨和熊哥的话,再也没人敢提。
有人试着找了几个不咸不淡的话头——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松花江上的冬捕,说快过年了、说国际饭店的菜比以前做得差了——可每句话落下去,都像石头掉进了深井,听不见回响。
偶尔有人试着打破沉默,把话题又扯到魏公子在北京的人脉上,说了一句“魏少上次跟部里领导吃饭”,说到一半自己就咽回去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只剩盘子碰碗和筷子夹菜时细微的窸窣声。
实在是无味,熊哥把椅子往后一撤站起来,碰得桌面上的瓷盘子轻轻碰了一下。
“林子,天不早了,咱们走吧。”
他看都没看魏公子一眼。
魏公子没拦,站起来脸上还挂着那副重新调试过的客气笑容,亲自送到门口。
走廊里的水晶壁灯照着几个人的影子,从包间门口一直拖到楼梯口,拖得又细又长,像是有人在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一笔素描。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墨,步子不紧不慢;熊哥紧挨在他左手边,闷着头一声不吭;庄超英和王援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急促里透着踏实。
直到下了楼梯,出了大堂,夜风灌进领口,庄超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从林墨站到“白巴图鲁”面前那一刻就开始憋了。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从胃里返上来的酸,辣得他嗓子眼发紧。
王援朝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国际饭店那几个霓虹大字。“国”字的一横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他忽然觉得那栋楼亮得有些刺眼了。
熊哥站在路灯底下,把棉袄的扣子一个挨一个扣上,盯着林墨看了半天。他的嘴张了好几回,第一回没出声,第二回出了点气声,第三回才把话说利索了:“林子,你老实跟我说。”
林墨看着他。
“你是不是捡着什么武林秘籍了?”
熊哥问得一本正经,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
庄超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对,硬把笑憋回去了,憋得自己连打了好几个嗝。王援朝的表情还是那种“我得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事”的茫然。
林墨没有回答熊哥的问题。他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回走,双手插在棉袄兜里,步子不紧不慢。走出好几步了,声音才从前面飘过来:
“回头我教你!”
熊哥愣了一下,然后抬脚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国际饭店那扇转门——玻璃门还在转,一圈一圈的,送出一拨又一拨客人。他忽然朝那扇门啐了一口,啐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庄超英追上他:“熊哥你干嘛呢?”
“没干嘛。”熊哥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就是觉得那楼里的空气不好,嗓子痒。”
王援朝走在最后面,听了这话,嘴角翘了一下,是一种“我算是服了”的那种苦笑。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哈了口气,搓了搓,又塞回去了。然后大步追上来。
——回到家里在老爹老娘跟前又有得吹了:林子硬是把魏主任家的公子和一众跟班给干屁了!
这可不是光有本事才行,还得有胆识!
放眼全龙江,谁有这样的本事!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能跨过整条马路,长到像四个瘦高的巨人在黑夜中走路。
他们都没有发现,四际饭店的楼上,魏公子俯视几个人的目光阴鸷如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