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看着根生,看着他的脚,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在风雪中依然清亮的眼睛。
“你在林子里,能追上他?”林墨问。
根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往西北方向跑了,我能保证咱们追不丢!”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向图:“西北方向有一道山沟,沟底有溪,冬天不冻。他如果受伤,会沿着溪沟走——溪沟能挡风,溪水能喝,两岸的灌木能藏人,他跑不远。”
熊哥听呆了,嘴巴张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咋知道的?”
根生从地上站起来,把弓握在手里,看着林墨。那眼神不是在请示,是在说:我可以。
林墨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是从插队时就一起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兄弟,膀大腰圆,嗓门比风还大,可那双攥枪的手比谁都稳。一个是刚刚找回来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哥,沉默寡言,脚踝肿得像馒头,可他的眼睛比指南针还准,他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风雪里,站在那些牺牲战士的身边,等着他开口。
林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话:
“一起走。”
刘向东看着林墨,看着熊哥,看着根生。
三个人,两支枪,一张弓。要去追一个在丛林里浸淫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兵。他本该拦住他们。可他张不开嘴。
“你们三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有把握吗?”
林墨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有!”
就一个字。
刘向东从林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自信,不是狂妄。
他见过那种眼神:1962年在藏南、1969 年在珍宝岛,在那些明知前方是死路、却还是端着枪冲上去的战友眼睛里。
那眼神叫——我不去,谁去?
直升机歪歪斜斜地扎在灌木丛里,旋翼断了两根,机身侧翻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铁鸟。黑烟已经不冒了,只剩下一股子焦糊味混在寒风里,呛得人嗓子发紧。根生第一个钻进残骸,动作很快,像一只钻进洞穴的猞猁。他在扭曲的座椅和散落的设备中间翻找,手很稳,可他的脚踝肿着,每挪一步都疼得嘴角抽一下,他不吭声。
林墨和熊哥守在外面。熊哥的肩膀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布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端着枪,眼睛盯着林子深处,嘴里嘟囔:“这破飞机,摔成这样还能找出啥?”
根生没回答他。他从座椅底下拽出一个鹿皮包,里头是三副用狍皮裹着的“恰尔克”——鄂伦春人用的短滑雪板。板底是桦树皮的,用鹿筋交错编织,边缘磨得油光发亮,前面微微上翘,像两片扁平的勺子。这是他们出发前孟铁山给的,一直放在机舱里,没来得及用。
他把“恰尔克”抖开,一副扔给林墨,一副扔给熊哥。
熊哥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好!轻巧!比咱上次用的那个还利索。”他把脚塞进绑带里,扣了半天没扣上。根生蹲下来,三下两下就帮他绑好了。他的手很巧,动作又快又准,鹿筋绳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绕两圈,一拉,就紧了。可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蹲下去的时候疼得直吸气。
“你的脚……”林墨看着他。
根生摇摇头,站起来。他试了试自己的“恰尔克”,脚一用力,疼得皱了一下眉,可他站住了。他把弓背在身后,箭囊斜挎着,又从残骸里翻出桦木杆子分给林墨和熊哥当滑雪杖。
“走吧。”他说。
雪小了些。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呜呜地响,把树梢上的雪沫子吹得满天飞。三个人踩着滑雪板,顺着伊万诺夫消失的方向追。根生走在最前面,他的脚踝疼,可他的动作很轻,滑雪板在雪面上滑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林墨跟在他后面,熊哥断后。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滑雪板擦过雪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树枝被风吹断的“咔嚓”声。
根生忽然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指拨开一层浮雪,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压痕。那压痕很淡,几乎被新雪盖住了,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在这儿停过。”根生说,声音很低,“换了方向。”他指了指左边的一道山梁,那山梁不高,可很陡,上面全是石头和枯藤。
“往上走了?”熊哥问。
根生点点头。他站起来,往山梁的方向滑。坡很陡,雪又厚,滑雪板往上走费劲,可他不走不行。他知道伊万诺夫在往上走,他知道他为什么往上走——高处看得远,能看见他们,能看见底下的一切。
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爬上那道山梁。顶上风更大,吹得人站不住。根生趴下来,贴着雪面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指了指前面。
“那边,沟里。”
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雪和灰蒙蒙的天。可他知道,根生看见了。他在山里活了十几年,那些痕迹,那些脚印,那些被风刮歪的雪堆,在他眼里都是路标。
他们顺着山梁往下滑,脚上的雪橇在雪面上划出两道细长的白线。这沟不深,可很窄,两边都是陡坡,雪积得厚,却松软得恰到好处。雪橇托着他们的重量,稳稳地浮在雪面上。
根生滑得很慢,每一步撑杆都用足了力气,脚踝的伤让他不敢把重心全压下去,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雪橇在身后拖出浅浅的印子,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抹平了。熊哥跟在他后面,滑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的,可到底是没摔。
林墨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那片灰白色的林海,已经被风雪吞没了大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根生又停下来。这回他没蹲下,只是站着,望着前面那片被风吹得光秃秃的石头坡。
“在那儿。”他说。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白茫茫一片,除了雪就是石头,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熊哥也眯着眼睛瞅了半天,小声嘀咕:“哪儿呢?我咋啥也没看见?”
根生没应声。他趴在雪里,用下巴抵着地面,眼睛盯着前方那道被风吹得光秃秃的石头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了一句:“他刚才在那儿。现在走了。”
林墨扭头看他。根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却还没锁定方位的山兽。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