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顺着石头坡的侧翼绕过去。根生走在最前头,每隔几十步就停下来,趴在地上看,用手扒开雪层,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
有时他忽然蹲住不动了,林墨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根被折断的枯枝。那枯枝只有筷子粗细,断口还是新鲜的,木茬子泛着白,没有被风雪侵蚀过的痕迹。
“他折的。”根生把那截枯枝轻轻放在雪面上,“用来探路,或者当拐杖。这个人很小心,折完就把断头塞进了树洞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熊哥凑过来瞅了一眼:“就这么点印子,你也能找着?”
根生没理他,继续往前滑。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每蹬一下雪面,眉头就皱一下,但他始终没有慢下来。
又追了半个时辰,痕迹断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岩石地带,风把雪吹得干干净净,只剩光溜溜的石头和冻得发黑的苔藓。根生滑到岩石边缘,停下来,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墨走到他身边,没说话。他知道根生在思考。
根生伸出手,摸了摸岩石表面。石头冰凉,但没有任何脚印或刮擦的痕迹。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昏黄,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暮色就会铺满整个山林。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根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要么往左,翻过那道石砬子;要么往右,顺着山脊走;要么……”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一道裂缝上。那裂缝被一丛偃松挡住了,松枝上挂满了雪,看起来密不透风。
“要么他从这里钻过去了。”
根生把滑雪板解下来,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那道裂缝的方向爬。偃松的枝条又硬又密,刮在他的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钻进去,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从里面传出两声短促的鸟叫——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林墨和熊哥解开滑雪板,扛在肩上,学着他的样子趴下来往里钻。松针扎得脸生疼,雪沫子灌进领口,凉得人直哆嗦。等他们从松丛的另一头钻出来,眼前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岩缝底部积着半尺厚的雪,雪面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步幅却很长,显然主人走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根生已经站在岩缝的另一头等着了。他的脸上被松枝刮出了好几道血印子,鼻尖冻得通红,可他的眼睛亮了。
“他走这条路,是想甩掉可能追击他的人。”根生说,指了指岩缝两侧的石壁,“这里不好走,还容易迷路。一般人不会往这儿钻。”
熊哥骂了一句:“这老东西,跟个兔子似的,尽往石头缝里钻。”
他们重新绑上滑雪板,顺着脚印追。岩缝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矮桦和柳条丛,雪深得没过了膝盖。滑雪板在这里不好使了,三人干脆把板子解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蹚雪走。根生走在最前面,他的脚踝每踩一步都疼得他嘴角抽搐。
脚印时有时无。有时在雪地里清清楚楚,一深一浅;有时忽然消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根生要花上一刻钟才能在不远处重新找到;有时脚印会故意绕一个圈子,然后折返一小段,再猛地拐向另一个方向——这是老兵反追踪的老把戏,根生差点上了一次当,幸亏他及时发现了雪面上一个被刻意填平的脚印坑。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山脊已经模糊成了一团黑影,近处的树干也像是被墨汁浸过一样,只剩下轮廓。
熊哥的呼吸越来越重,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林墨回头看了他一眼,熊哥摇摇头,意思是“别管我,继续走”。
根生忽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三个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压低了。
根生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向右边,指着不远处一道被暮色吞没的山洼。那山洼里长着一大片落叶松,树干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竖立的墓碑。松林深处,有极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火。”根生用气声说,“他在生火。”
林墨压低了声音:“还有多远?”
根生眯着眼估算了一下:“不远了,从这边绕过去,顺着沟底走,风会把我们的声音吹走,他听不见。但不能快,天黑,雪底下有石头,踩响了就糟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
伊万诺夫的营地选在一块巨石底下。
那石头有两间房子那么大,斜着立在山坡上,底下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三面是石壁,只有正面一个口子,能容两个人并排进出。上头盖着一块降落伞布,白花花的,跟雪一个色,远看就是一天然石洞的样子,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这底下藏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