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
“叭!”
两枪几乎同时炸响。林墨和熊哥手里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两发子弹从两个方向撕裂空气,默契得像排练了千百遍。一发正中哨兵的眉心,另一发穿透了他的胸口。毛子哨兵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攥住了脊梁骨,枪从手里滑落,砸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掉进下边的雪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他仰面倒下去,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愕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想喊什么,却永远也喊不出来了。血从眉心的弹孔里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冒着热气,像一朵在严冬里猝然绽放的花。
他没有扣动扳机,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根生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受伤的脚踝在那一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左手撑住地面,把身体从雪窝里拔出来,右臂抡圆了,手榴弹的拉环已经挂在小指上,握把弹开,撞针击发,延时药在铁壳里嘶嘶地燃烧——那声音细微如蛇信,却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心悸。
他猛地一甩。
手榴弹在夜色里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飞进凹槽深处,不偏不倚,落在伊万诺夫的睡袋旁边。
伊万诺夫是真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完全交到哨兵手里的习惯。外面的枯枝一响,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靠在睡袋边上的AK,哨兵中弹倒下的那一刻,他已经把枪攥在了手里。他的反应比哨兵快了不止一拍——可开枪,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一枚冒着火花的木柄手榴弹,正正地落在他脚边。
67式木柄手榴弹,六百克重,只装了三十八克TNT。铸铁破片小,大碎片少,有效杀伤半径只有几米。可在凹槽这种逼仄的空间里,爆炸的冲击波会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那些不起眼的小破片会被反复加速,像一把把没有准头的刀,把人削得遍体鳞伤。
伊万诺夫不敢赌。
他几乎没有思考。扯起身边那个刚断了气的哨兵,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挡在身前当肉盾。又是两发子弹从外面飞进来,噗噗两声闷响,全钻进了尸体已经僵硬的胸膛。他借着那一瞬间的掩护,一个翻滚,从凹槽侧面的岩缝里生生挤了出去。
手榴弹在他身后炸了。
轰——火光猛地炸开,气浪掀起的碎石和破片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伊万诺夫的后背被几块碎石子削中,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可他不敢停,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他滚出凹槽,落在雪地里,爬起来,顺着山坡往下狂奔。脚踩在雪里,噗噗噗,每一步都陷到膝盖,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下面拽他。他不回头,不喘气,只是拼命地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根生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等着那阵热浪从头顶滚过去。碎石从他耳边飞过去,有一块削在他的肩胛骨上,疼得他身子一抖,可他没有动。手榴弹扔出去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着了火。
脚踝疼得像要断了。
雪还在下。
爆炸掀起的雪雾慢慢落下来,像一层薄纱盖在凹槽上。
哨兵的尸体横在凹槽口,防寒服被炸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羽绒,羽绒上沾着血。伊万诺夫的睡袋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鸭绒从里面飞出来,在火光里飘飘悠悠的,像一群受了惊的白色飞蛾。
熊哥从雪丘后冲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根生身边,一把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根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的脚踝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肿得把棉裤绷得发亮,血从裤脚渗出来,滴在雪地上,一朵一朵,像慢慢绽开的红梅。
“走!我背你!”熊哥蹲下来,两条胳膊一张,就要把根生往背上扛。
根生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可熊哥的身子顿了一下。根生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地、一截一截地站了起来。右脚死死踩住雪地,左脚悬空,整个人靠在熊哥身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却怎么都不肯倒。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伊万诺夫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墨端着枪,在凹槽四周扫了一圈。没有活口了。他走到根生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踝,又抬头看着他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口子,看着他嘴角冻成冰碴子的血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根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根生也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远处的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林墨知道,伊万诺夫还活着。那人就像一条蛰伏在石缝里的毒蛇,受了伤,却没死。他一定在某个角落,舔着伤口,等着下一次机会。
他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