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丢下的那个凹槽,里边比在底下看着还要好得多。
三面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光溜溜的,像被刀劈过一样,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的风。顶上探出一块突出的岩檐,足有两米多宽,像一把撑开的石伞,把落雪挡在了外面。地上铺着松枝和枯草,虽然被手榴弹炸得七零八落,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碎屑,可总比直接睡在雪地里强。从凹槽口子往外看,视野开阔,射界无遮挡——伊万诺夫选这个地方,是花了心思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凹槽右壁的角落里散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林墨走过去,蹲下来,拉开一个包——备用睡袋,厚实蓬松,外面包着防水布,摸上去又软又暖,像抱着一团刚晒过的棉花。旁边还有防潮垫、几双干爽的羊毛袜,甚至还有两件没拆封的加厚军呢防寒服,标签上印着外文,针脚细密,面料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熊哥从另一个包里翻出一顶军用帐篷,折叠式的,骨架是铝合金的,轻便结实,撑开来能睡三四个人,防风防雪,边角还压着防水压胶。他手里掂了掂,嘴里啧啧称奇。还有一个金属箱子,打开一看——高浓度酒精、折叠炉头、不锈钢水壶,甚至还有一小袋速溶咖啡,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熊哥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老毛子可真会享受。”
这些装备搁在当年,别说牛角山的庄稼户没见过,就算是咱们的正规部队,野外拉练也未必配得这么齐整。这里应该是伊万诺夫一个重要的落脚点,也许是他在这片山里活动的基地之一。
林墨没急着动手收拾。他伏在凹槽口子边上,把眼睛贴着石壁的缝隙往外观察。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条趴着的黑蛇,蜿蜒起伏,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雪已经停了,但风起来了,从旁边的谷底翻涌着刮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可凹槽里确实挡风,只听见声音在外面打转,却感觉不到冷风往里灌。
熊哥已经把睡袋抽出来,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老毛子,日子过得比咱们舒坦多了。”他把睡袋扔在松枝上,又翻出一双羊毛袜,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被雪水泡得发白、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脚,二话不说套上了,在地上踩了两下,眼睛眯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根生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跟雪一样。
他的脚踝肿得没法看了。皮肤青紫青紫的,绷得发亮,靴子胀得脱都脱不下来。林墨蹲下来,用刀片小心翼翼地把靴筒割开,那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骨头的轮廓了,一碰,根生的脸就白一层,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一声不吭,只是把头别过去,咬着牙,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硬是没有叫出一声疼。
“这脚不能再走了。”
根生沉默了一瞬,眼睛盯着凹槽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天亮再说吧。”
林墨没跟他争。他从怀里掏出孟铁山给的熊油膏,那是一小罐用狍子膀胱装着、外面缠了又缠的土方子,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油脂的腥气扑鼻而来。他又摸出从卫生员那里要来的急救包,把碘酒倒在纱布上,按在根生的脚踝上。
根生疼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绷紧,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可他还是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林墨的手很稳。他把熊油膏厚厚地敷在肿处,再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缠得松紧适度,既不让它滑脱,又不勒得太紧。根生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白,可至少嘴唇不再发紫了。比起脚伤,他脸上那些被碎石划出的血口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熊哥的肩膀也好不到哪儿去。那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不深,可折腾了大半天,伤口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了,棉袄的袖口上全是暗红色的硬痂。林墨让他把棉袄脱了,露出那只结实的肩膀。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白森森的,血珠子正从裂口里往外渗。林墨用碘酒给他擦了擦,熊哥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饶人:“轻点轻点,疼死我了!你这是在消毒还是在杀猪?”可他的手一动不动,连抖都没抖。
林墨没搭理他,重新上了药,拿干净的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拍了拍:“行了,死不了。”
凹槽里的空间远超三个人的想象。左壁的石壁根下,竟然还支着一张折叠小桌,桌面是铝皮的,被冲击波掀翻了,斜靠在那里。一架电台倾倒在地上,天线收着,话筒掉在旁边,旋钮上还蒙着一层薄霜。地上散落着几份文件,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整整齐齐的,显然主人走的时候没来及带走。
壁角里还摞着一排木箱。有的箱子已经空了,被劈成了碎木板,大概是被当柴火烧的。还有“货”的箱子里,除了子弹、备用AK和手雷,其他装的满满当当的全是罐头——午餐肉、红烧猪肉、压缩饼干,还有一堆苏联产的牛肉罐头,铁皮上印着俄文,熊哥一个字也不认识,可他认识那罐头盒上印着的牛肉图案,馋得他直咽口水。
“好家伙,”熊哥眼睛都直了,蹲下来把罐头一个一个地扒拉着数,“这王八蛋在这儿窝了多久了?这么多东西,够吃小半年的!难怪他不急着跑,原来有吃有喝有枪有弹,跟在地窖里过冬似的。”
林墨没有动那些东西。他站在凹槽口子边上,盯着外面的林子。远处的山脊已经模糊了,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墨汁滴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
凹槽易守难攻,这是实话。可它也有致命的弱点——口子太小,人挤在里面,一旦被手雷从口子丢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林墨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防御方案。
“今晚就住这儿。”林墨压低声音,目光没有离开那道缝隙,“睡袋裹紧,我值前半夜,熊哥值后半夜。根生哥脚伤了,好好休息就行,不用你站岗。”
熊哥本来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个折叠炉头,三条细腿支起来,拧紧螺丝,打开防风圈,往炉芯里倒酒精。一听林墨这话,他头都没抬,嘴里应了一声:“行,你叫我。”
根生靠在石壁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行动不便。他把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闭上了眼睛,没有争。
熊哥把炉头点着了。火柴凑上去的瞬间,蓝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凹槽里跳动着,像一个活物,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他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头围在炉子周围,把不锈钢水壶灌满了干净的雪,架在炉头上。火不大,可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皮肤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一样,又疼又痒,可那是一种让人想哭的舒服。
根生把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踝伸到火边,试着烤了烤。热气钻进棉裤里,冻僵的皮肉开始回温,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没缩回去,反而又往前凑了凑。熊哥把压缩饼干翻出来,拆开一包,掰成几块,一人递了两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咬一口,咯嘣响,嚼在嘴里像锯末,可那股粮食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三个人的肚子同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