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蒸汽从壶嘴冲出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熊哥把壶从炉头上提下来,放在雪地上晾了晾,又从行军杯里倒出三杯热水——伊万诺夫他们留下好几个搪瓷缸子,军绿色的,磕掉了好几块漆,可洗干净了还能用。
林墨双手捧着那杯热水,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没有急着喝,把杯子贴在脸上,让那股热气烫着冻僵的脸颊,烫得发红,可他不松手。根生也一样,把杯子捂在手心里,指节被烫得发红,可他没松手。熊哥已经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可他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那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是有一股热流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舒服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喝了两轮,熊哥又翻出那袋速溶咖啡嚷着:“老子要尝尝这是啥滋味!”
他撕开包装,把棕色的粉末倒进水壶里,晃了晃,又架在炉头上烧了一回。水再次烧开的时候,咖啡的香味从壶嘴飘出来,浓郁,苦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香,像是把整个牛角山的松脂和黑夜都煮进了这壶水里。
熊哥把咖啡倒进三个搪瓷缸子里,咖啡液黑得像酱油,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巴咧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可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砸吧砸吧嘴:“这玩意儿,跟中药似的。”
他嘴上骂骂咧咧的,可谁都能看出来,他舍不得停。
根生也是头一回喝咖啡。他学着熊哥的样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复杂——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糊味,像是把炒糊了的麦子泡在水里。他皱着眉咽了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那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之后,竟有一丝淡淡的回甘。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脑袋清醒了一些,冻僵的四肢也开始有了知觉。他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
“靠,我都忙活忘了,这里还有肉!”
熊哥咧着大嘴,掏了几盒罐头放在石头上,用刺刀在盖子上一顿猛戳。刀刃磕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响。戳了一圈,他用刀尖一撬,“啵”的一声,盖子掀开了,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鼻而来,混着黑胡椒和月桂叶的气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三个人的胃。
说实话,压缩饼干那玩意儿的味道顶不过肉味。
那股肉香一冲,三个人的肚子同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熊哥自己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熊哥一摆手:“你们两个消停等着。”
他又往炉芯里添了酒精,再次生火。然后把打开的那个罐头直接坐在炉头的支架上,又把另一个罐头戳了几个眼,叠在上面。铁皮罐子被火舔着,里面的汤汁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从戳开的小眼里溢出来,滴在炉头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肉香更浓了,混着酒精燃烧的微甜气味,在凹槽里弥漫开来,把残留的火药味和血腥味都盖了过去。
熊哥蹲在炉子旁边,用刺刀插进罐头里搅了搅,把底下的大块肉翻上来。是猪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用刀尖一碰就散。汤汁浓稠,泛着油亮亮的光,里面还沉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已经炖成了泥。
根生靠在石壁上,眼睛盯着那锅正在翻滚的罐头,喉结一动一动的。他的脚踝还肿着,血已经止住了,可疼还是疼,可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满脑子都是那锅肉的香味。
“好了好了!”熊哥把上面那个罐头端下来,烫得他直甩手,赶紧用棉袄袖子垫着,放在雪地上。
三个人一人面前放盒热气腾腾的罐头,像三只饿狼盯着一只兔子。
熊哥用刺刀挑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连同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舌头一舔,咽了下去。那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肥肉的部分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层油膜裹住了整个口腔。压缩饼干原本又干又硬,可泡了肉汤之后变得松软,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都是肉的香味。
根生吃得很慢。他用刺刀叉起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舍不得吃,是想慢慢品。他这辈子在山里吃过的肉不少,狍子、野猪、兔子,可从来没吃过这种炖得烂糊的肉罐头,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味。
林墨吃得也不快。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凹槽外面的黑暗,耳朵竖着,听风里的动静。根生也在听。熊哥也在听。可他们的手没停,嘴也没停。
吃好了,喝好了,熊哥替根生把睡袋整好:“根生哥,踏实睡你的,不用管我们哥俩!”
又丢给林墨一件加厚军呢防寒服:“老毛子的东西真他娘的好玩意儿,比彩芹的手都软乎……”
大概是觉得说秃噜了嘴,又忙着转移话题:“我再瞅瞅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在岩壁凹陷的一个石槽里,熊哥又摸出一个用油布仔细裹了好几层的物件。油布冻得发硬,边角被寒风吹得微微发脆,却完好无损,牢牢护住了里面的东西。
他蹲下身,三下五除二撕开厚重的防水油布。
里面裹着的一具金属器械,瞬间露了出来。
通体哑光军绿,金属外壳冰凉扎手,带着苏式装备那种粗粝厚重的质感。没有花哨的设计,全是实打实的军工味儿。大小不算夸张,比普通双筒望远镜稍粗一圈,长度约莫二十公分,结构紧凑,沉甸甸的。他单手拎了拎,分量极沉,实打实将近两公斤,压得手心微微下坠。
“这啥玩意儿?”熊哥翻来覆去地看,镜身两侧带着防滑纹路,中间是规整的物镜与目镜,镜头处压着原厂的防尘护圈,玻璃镜面干净透亮,没有一丝划痕。镜身侧面刻着细小的俄文字样和武器编号,还有模糊的苏军军械烙印。机身尾部嵌着电池仓,盖子拧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