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枪。
那股青烟不是从石头侧面飘出来的,是从石头顶上。伊万诺夫把烟举过头顶,在引诱他开枪。他在试探林墨还剩多少子弹,在试探他会不会上当。林墨把枪口放下来,揉了揉被枪托震得生疼的右肩。
伊万诺夫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雪里,滋啦一声,灭了。他又缩回石头后面,像一只重新合拢的蚌,把所有的软肉都藏进了壳里。他从石头裂缝里往外看,看见凹槽那道缝隙还在,那根枪管还在。
第三个钟头。
伊万诺夫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光疼,还有冷。血把棉裤腿浸透了,湿透的布料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里冻成了一层硬壳,像一条铁腿,弯不了,直不起来。他用右手捶了好几下,捶得砰砰响,才把那层冰壳震碎。
不能再耗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痂和布料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再不止血,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他把AK从石头裂缝里抽回来,背在肩上,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右腿承重,左腿虚点着地,像一只受伤的鹤。
人影又探出来了,这回没有缩回去。伊万诺夫整个人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背对着凹槽,迅速向后脱离。
林墨的枪口跟着他。准星压住他的后背,从脊椎压到肩胛,从肩胛压到后脑。他在那个暗绿色的视野里快速地移动,像一只在雪地上爬行的、受了重伤的兽。
林墨手中的五六半接连击发,但伊万诺夫不但枪法好,逃跑也极有技巧。
他走的路线很刁。他不是直线下坡,而是在每棵树的后面停顿,在每块石头的后面转折,在林墨的射界边缘游走。你开枪,他就能躲进盲区。林墨把枪口从伊万诺夫身上移开,对准他下一步会走到的位置。他在算,算那个老东西的步子,算他的速度,算他下一步会踩在哪块石头上。
伊万诺夫在一棵红松后面停下来,没有露头。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是酒壶。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塞回怀里。
然后,他在脱离五六半的最大射程后走了。
没有再停顿,没有再试探,没有回头。他就那么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山坡下的林子里。灰白色的雪雾把他吞没了,树把他吞没了,风把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平了。
林墨把枪收回来,靠在石壁上。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抖,抖得他握不住枪,五六半从手里滑下去,枪托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去捡。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在凹槽外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想起了熊哥,想起了根生。想起熊哥说“妈的,这破饼干,配上这苦水,还真顶用”时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想起根生蹲在雪地里绑滑雪板,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断了。
林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浑身一软,顺着石壁滑了下去,瘫坐在碎石和散落的鸭绒里。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他哭不出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嚎叫、所有的哀恸都被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咽不下去。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可那气进不到肺里,只在喉咙口打转,发出一声一声嘶哑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呜咽。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砸在那件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裤上。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截被风吹弯了的枯木。
想起第一次见到熊哥的那天。在从京城来北大荒的绿皮子火车上,熊哥坐在那里啃窝头,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看见他一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把手里的窝头掰了一半递过来:“给。”
到了靠山屯。一起进山打猎,一起在雪地里迷路,一起对抗敌特,一起在黑瞎子沟跟野猪拼命。
那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他的拳头永远是最硬的,他的后背永远是最宽的,他在林墨面前永远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林墨没有看见熊哥和根生哥牺牲那一幕,可他听见了。那两声AK的闷响,像两把烧红的铁钎,从他耳朵捅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永远钉在了他的脑子里。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跑快一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伊万诺夫,为什么在枪响的那一刻不在熊哥身边。熊哥替他挡过那么多东西,可当熊哥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儿?
还有根生。
那个沉默寡言、脚踝肿得不能走路、可还是咬着牙说“我能走”的根生。那个在林子里像风一样无声无息、靠着听风、闻向就能追着伊万诺夫跑的根生。那个刚找回自己的家、刚见到校长叔和校长婶子哭得不能自已的根生。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活,就死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原上。
林墨答应过校长婶子,说会把根生带回去。
他把根生带回去了吗?他把他带进了鬼门关。
春草还在屯子里等着!
虎子还在等爹回去!
他们不知道根生已经没了,他们还在炕上热着饭,还在门口望着雪路,还在跟虎子说“爹快回来了”。
林墨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瞪着凹槽外面那片灰白色的雪雾。眼睛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泪水还挂在脸上,被冻成了两道冰痕。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凸起来。
“啊——!”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吼。不是哭,是嚎,是那种在荒原上走投无路的野兽、面对同伴的尸体时发出的嚎叫。那声音在凹槽里来回弹射,被石壁放大,被风撕碎,又被雪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