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近了,根本无须瞄准。
伊万诺夫没准备以命换命,他顾不上扣动扳机,迅速就地扑倒。
“啊——”
林墨狂叫着持续扣动扳机。
伊万诺夫身体向右侧翻滚身体,堪堪避开子弹来袭。
他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给搞懵了。
但随着“卡塔”一声,林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里的子弹也打空了!
迟则生变。
伊万诺夫知道凹槽里还有自己储存AK等武器,只要林墨转身抄起来,自己就没有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手里的马卡洛夫的枪焰喷吐。
林墨听见了枪声。
很脆,很近,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他躺在凹槽的地面上,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从树上飘下来的雪花。他的胸口不但疼,而且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他伸手摸了一把后脑,湿的,热的,黏糊糊的。是血。他的血。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不清。
眼前忽然骤然变成了黑夜,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知道手上是红的,很红,红得发黑。他想起熊哥。想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他那一眼,说“你等着我”。
他等不了了。他等不到他了。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只想睡觉。
伊万诺夫在凹槽外面等了很久。
他等那个年轻人从里面冲出来,等子弹从凹槽里射出来。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只有风,只有悄然落下的雪,只有他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他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那个黑黢黢的口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摸。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可他的心很重,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里面。他打中他了。他看见他倒下,看见血从他胸口涌出来,看见他仰面摔进凹槽里。可他不放心。他见过太多人,中了一枪还能爬起来,还能开枪,还能杀人。他不敢大意。
他摸到凹槽口子,蹲下来,把枪探进去,枪口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年轻人仰面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的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脑也在流血。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伊万诺夫用枪管捅了捅他的肩膀,没动。又捅了捅他的脸,还是没动。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又摸了摸他的脖子,脉搏也很弱。
他快死了。
伊万诺夫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把枪收在枪套里,弯腰抓住那个年轻人的衣领,把他从凹槽里拖出来。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咬着牙,把他拖到外面的雪地里,扔在凹槽口子旁边。那个年轻人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雪落在他脸上,一片一片的,他也一动不动。
一不做二不休,伊万诺夫想了一下,还是要斩草除根,他拎起林墨,把他和他身上挂着的那支打空的五六半拖到凹槽左侧的雪崖下,瞅着黑黢黢的下面,毫不犹豫地丢了下去。
林墨如同一个木偶般顺着陡峭的雪坡直直滑了下去。
伊万诺夫没再看他,转身钻进凹槽里。
刚从外面进来,眼睛不适应。
伊万诺夫只觉得凹槽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他看见了那些背囊,那些罐头,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他看见了那部电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散了一地。
他看见了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他花了三个月搜集的情报,压在一个弹药箱下面,露出一个角。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扑过去,想把那个弹药箱搬开。
他的左肩膀疼得厉害,胳膊使不上劲。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箱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挪开。罐头,背囊,手雷,子弹盒。他一样一样地搬,搬得很急,手都在抖。
他怕那些文件被毁掉了,他怕自己白来这一趟。
箱子终于搬开了。他一把抓起那些文件,翻了几页,还在。那些照片,那些地图,那些他亲手标注的坐标,都还在。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像抱着命。他忽然很想笑。
他忍住了。
然后转过身,看那部电台。电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散了一地,线也断了,旋钮也掉了。
他把打火机凑近看了看,心里一阵发凉。这玩意儿修不好了。他花了三个月搜集的情报,没有电台,发不出去。他在这片林子里蹲了三个月,受了伤,死了战友,到头来,什么也带不回去。
他把打火机灭了,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鼓。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粗,很急,像拉风箱。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叫,咕噜咕噜的,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啃了两块压缩饼干。
他睁开眼,看见角落里那箱罐头。他扑过去,用军刺撬开一盒,是红烧牛肉,冻得硬邦邦的,白花花的油凝在肉块之间。他顾不上了,用手指抠出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抠出一块,又咽了。他吃了整整一盒,吃得满嘴都是油,吃得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敢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吃饱了,才能活着离开这片林子。
他把空罐头盒扔到一边,又撬开一盒,这回吃得慢些,一口一口地嚼。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凹槽,守着这些文件,守了一整天。他想起他端枪的样子,手很稳,眼睛很亮,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狼。他想起他最后试图冲出来的样子,端着枪,猫着腰,不惜往他枪口上撞。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不想活了。也许他以为他的兄弟真的死在了自己手上,不想一个人活着。也许他只是累了,不想再撑了。
他把第二盒罐头吃完,把盒子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那堆零件前面。他蹲下来,把那些零件一样一样地捡起来,仔细看了一遍。主板裂了,天线断了,电池也漏液了。他修不好。他知道自己修不好。可他不死心。他把那些零件按原来的位置摆好,把断了的线头拧在一起,又把旋钮装回去。他试着开机,指示灯不亮。他又试了一遍,还是不亮。他把电台推到一边。
墙角,有一个军绿色挎包,上边印着红五星,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很显然,这是被他丢下雪崖的那个年轻人留下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压在上面的石头搬开。
扯起包带。
包带下面好像牵引着什么,他稍一用力,挎包到了手上。
他没有注意到,包带牵着一根线,那根线原本是在一枚手榴弹握柄里的……
他听见了“哧哧”的声响,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终于,就看见那颗手榴弹正在往外冒烟,白烟,细细的,一缕一缕的,从弹体上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