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返回头说熊哥和根生。
他们真的死在伊万诺夫手里了吗?
当然没有。
——伊万诺夫暗暗跟在熊哥和根生身后。
根生的左脚已经完全不能走了。
不是疼的问题,是那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肿得把棉裤撑得发亮,脚踝处的皮肤青紫发黑,靴子早就脱了,用绑带缠着棉絮裹在脚上,像一个不成形的棉疙瘩。他靠在熊哥的肩膀上,右脚单脚跳着往前挪,每跳一下,整条左腿就荡一下,荡得他脸白一层,汗出一层。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熊哥的左臂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一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皮开肉绽,虽然没伤到骨头,可血把棉袄袖子浸透了,冻成了硬邦邦的壳。他只能用右臂架着根生,把根生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蹭。两个人的体重压在他一条胳膊上,肩关节像要脱臼一样,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熊哥。”根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嗯。”
“你把我放下。”
熊哥没停,继续往前走。
“放下。”根生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你这样拖着我,咱俩谁都走不出去。小林一个人坚持不了多久。你回去,找刘连长,带人过来。
我能撑住,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等你们回来。”
熊哥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你放屁!”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答应过林子,把你安全带回去。你就是爬,我也得把你拖回去。”
根生不说话了。他靠在熊哥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雪沫子糊在他脸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汗。他不时回看来路,盯着那片被风雪吞没的林子。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
熊哥的步子越来越慢。不是体力不行,是雪太深了。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插进去,再拔出来。右臂已经麻了,不是疼,是失去知觉了。他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别人的,那条胳膊也像是别人的,只是挂在他身上,替他承担着根生的重量。
“熊哥。”
“又咋了?”
根生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熊哥差点没听见。
“我们被盯上了。”
熊哥的身子猛地一僵,脚下不停,可他本能地想回头看。根生的手一把掐住他的后脖领子,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别回头。”根生的声音更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我说。我喊卧倒的时候,你立刻往前扑。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树,扑下去,别犹豫。”
熊哥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不是怕,是紧张。他相信根生。在林海雪原里,根生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敏锐。他的耳朵能听见风里的异响,他的鼻子能闻到雪底下的血腥,他的眼睛能在灰白色的混沌中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片林子的颜色。
“是伊万诺夫?”熊哥压着嗓子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根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跟上来了。从咱们离开凹槽就跟上了。他在等机会,等咱们走不动了,等咱们放松警惕,等他觉得可以一击必中。”
熊哥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怕死,是恨。恨自己走得太慢,恨自己不能保护好根生。
根生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他的距离在缩短。他在靠近!你一定无条件听我的!”
根生说完,手从熊哥的脖子上移开,慢慢摸向背在身后的弓。
伊万诺夫确实在靠近。
他跟在熊哥和根生身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用的是AK,可他一直没有开枪。
开始时距离太远了,远到他不敢保证能一枪打死那个大个子。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是要先解决掉那个能扛能拖的,然后那个瘸子就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他从一棵树后面摸到另一棵树后面,从一块石头后面摸到另一块石头后面。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在雪地上滑行的蛇。
他把呼吸压到最低,把脚步压到最轻,把整个人融进了风里、雪里、林子里那片灰白色的混沌里。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以为那两个走投无路的猎物,已经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危险。他甚至在嘴角挂上了一丝笑,那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志在必得的笑。
他举起AK,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压住了那个大个子的后背。距离,不到五十米。在这个距离上,他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他把呼吸放平,把准星稳住,食指开始慢慢收拢。
伊万诺夫的枪响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根生的低吼炸开:“卧倒——!”
熊哥没有犹豫。他猛地松开根生,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雪沫子在他身下炸开,像一床被猛地掀开的棉被。根生也在那一瞬间扑倒了,不是往前,是往侧边。他的身体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滚到了几棵灌木后面。
AK的子弹打在熊哥前方,没有打中。不是伊万诺夫的枪法不准,是根生喊早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救了熊哥的命。
伊万诺夫的眼睛却亮了。
不是因为他打中了,而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打中了。在他的视线里,那两个目标同时扑倒在雪地里,激起的雪雾足有一人多高。他看不清那两个人是死了还是伤了,但他知道——那个大个子的后背已经暴露在他的枪口下,只要他再补一枪,一切就结束了。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冲上去、用刺刀挑开那两个人的背包、从里面翻出罐头和咖啡的画面。
那个凹槽丢得太窝囊了,他得从这两个人身上找补回来。
伊万诺夫端起枪,朝前冲了出去。
他要抢在他们垂死挣扎之前,把他们钉死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