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步。十步。十五步。
他冲进了那片被雪雾笼罩的区域。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瘸子。
根生半跪在雪地里,右膝着地,左腿伸着,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那条好腿上。他的弓已经张满了,弓弦拉到了耳后,箭杆贴着颧骨,箭头对准伊万诺夫。他的眼睛是冷的,不是那种凶狠的冷,是那种看透了生死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冷。
伊万诺夫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人拉弓,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受了那么重的伤、走都走不了的情况下,还能把弓拉满。那张弓不是玩具,拉力不小。那个瘸子的胳膊在抖,可他咬着牙,把弓弦死死地扣在手指间。
伊万诺夫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甚至来不及举枪,来不及躲,只是本能地把规避、躲闪。
箭离弦了。弓弦“嗡”的一声震颤,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得像鬼叫。伊万诺夫觉得左小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又烫又疼,整条腿瞬间失去了力气。他低头一看,一支箭扎进了他的小腿肚子,箭头从另一侧穿出来,箭杆上全是血,血珠子顺着箭羽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咬住了牙,没有叫出声。战场上,叫声会暴露位置,会招来更多的子弹。他用AK的枪托砸了一下地面的雪,借力稳住身体。
熊哥从雪地里爬起来,他看见根生跪在地上,看见伊万诺夫在调转枪口。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想了。他扑过去,一把抓住根生的衣领,把他从雪地上拖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躲。
熊哥把根生拖到那棵大树后面,两个人缩在树干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熊哥的后背贴着树皮,枪抱在怀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伊万诺夫刚才待的那片雪雾。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砸得胸腔生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是再冲过来,我就跟他拼了。
根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弓扔在雪地里了。他的右手还在抖,那是拉弓拉脱了力,肌肉在痉挛。他的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还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雪雾慢慢散开了一些,可伊万诺夫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熊哥看见了雪地上那摊血,暗红色的,在白色的雪面上格外刺目。血迹从伊万诺夫跪过的地方往林子里延伸,一滴一滴的,间隔越来越大,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地上爬行。
熊哥把枪口对准那片血迹延伸的方向,屏住呼吸,等着。他想追。那个王八蛋伤了腿,跑不快。只要他端着枪追上去,瞄着他的后背打,一枪、两枪……
可他不敢。
不是怕死。是他不能丢下根生。根生已经站不起来了,别说跑,连爬都费劲。他要是追出去,伊万诺夫万一从侧面包过来,或者林子里还有别的毛子兵,根生一个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答应过林墨,把根生安全带回去。
老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能说话不算数。
根生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熊哥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熊哥在想什么,他知道熊哥心里在较什么劲。他伸出手,在熊哥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冰凉,没有力气,可那两下拍得很实在。
“别追。”根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他比咱们强。”
熊哥没有说话。他把枪收回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伊万诺夫也在怕。
他一瘸一拐地往林子里退,左腿在地上拖着,每走一步,箭杆就在肉里拧一下,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把AK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射击。
凹槽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个人。那个年轻人,那个从直升机上滑下来就让他头疼的年轻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凹槽里,不知道他会不会从后面摸上来。他的腿伤了,跑不快,要是那个人从后面包过来,前后夹击,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能在这里耗。
伊万诺夫在一棵红松后面停下来,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箭还插在肉里,箭杆被血浸透了,箭羽上挂着冻成冰碴子的血珠。
他蹲下来,从AK上卸下刺刀,又从腰间摸出刀鞘。刺刀的刀背和刀鞘前端的金属卡槽刚好能咬合在一起,他用力一扣,“咔”的一声,刺刀与刀鞘合并成了一把简陋的金属剪刀。他把剪刀的刃口对准箭杆,咬紧牙关,用力一合。
“咔嚓”一声脆响,箭杆被剪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皮肉外面。他把剪刀丢在雪地里,用右手攥住那截断箭,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他咬着牙,把那截断箭扔在雪里,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好在,那个傻大个没有追上来。
他把AK端起来,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那棵大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动静。
不能再等了。
伊万诺夫转过身,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地往林子里退。他退得很慢,每退几步就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听。听风声,听雪声,听有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雪。
他走了。
把枪背在肩上,弯着腰,贴着雪面,像一个灰色的影子,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林海雪原里。
根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走了。”他说。
熊哥把枪收回来,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伊万诺夫的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他就没敢大口喘气。他把枪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虎口裂了,血糊在枪托上,滑腻腻的。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又攥住了枪。
“根生。”他喊了一声。
“嗯。”
“你那一箭,射得真他妈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