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趁天不亮的时候去，怕被人看见。
校长叔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
他悄悄帮她把风，站在庙外头，抽着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他不进去，可他也不拦着。
校长婶子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她不在乎。她把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她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她只会说大白话。
“山神爷啊，”她念叨着，“你保佑保佑小林吧。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不能死。他要是有什么灾什么难，你冲我来，用我老婆子的阳寿折给他也行。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我什么都愿意。”
她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膝盖都麻了，念到腿都僵了，念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站起来。校长叔在门口等着，旱烟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地上磕了一地的烟灰。他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扶了她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谁也不说话。晨雾很重，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模模糊糊的，像两团移动的影子。
校长婶子去山神庙的事，还是被丁秋红发现了。那天她起得早，天还没亮，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就看见校长叔和校长婶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往牛角山的方向走。她悄悄跟上去，远远地看见他们进了那座破庙。她没进去，站在外面等着。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她不想走。她想知道校长婶子在求什么，是不是跟她求的一样。
校长婶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外面，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校长婶子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攥得很紧。
“孩子，”她说，“小林会回来的。”
丁秋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使劲忍着，可忍不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鞋面上。
“婶子，”她的声音发哽，“我怕。”
校长婶子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的手很糙，可她的怀抱很暖。
“不怕，”她说，“不怕。小林命硬，比谁都硬。他答应过你会回来的，他就一定会回来。”
丁秋红靠在她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又忍住了。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校长婶子。校长的眼睛也红了，可她笑着。
“走吧，”她说，“回去给虎子做饭。那小子醒了要闹。”
丁秋红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晨雾渐渐散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山，黑黢黢的，静静地卧在天边，像一群蹲着的巨兽。她望着那些山，望着林墨去的方向，心里默默地念着：你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一定得回来。
身后，校长叔还站在庙门口，抽着旱烟，望着那些山。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红了。他把烟灰磕在地上，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的步子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心上。他走得很稳，他知道，他得稳住。家里不能乱，日子得过。等小林子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搭在山尖上。风停了，树也不摇了，连狗都趴在窝里不爱动。整个靠山屯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丁秋红坐在校长叔家的炕脚上，手里纳着鞋底子，可那针半天没动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心慌，慌得坐不住，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春草在屋里哄虎子睡觉，虎子不睡，闹着要出去玩，被春草按在炕上。校长婶子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可那声音传出来，也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忽然，屋外头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丁秋红出门抬起头，就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云层里钻出来，歪歪斜斜地往下落。那鸽子飞得很急，翅膀扇得呼呼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它在屯子上空转了一圈，然后一头扎下来，落在校长叔家的窗台上。
丁秋红愣住了。她认得这只鸽子。上次林墨他们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就带来过这样一只鸽子，说是孟大爷养的，认得路，能传信。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手里的鞋底子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校长叔从屋里出来，也看见了那只鸽子。他的脸色变了，快步走过去，把鸽子捧起来。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用蜡封着口。他的手指在抖，蜡封抠了好几下才抠开。他把竹筒里的小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窗户纸。他的手在抖，那张纸条在他手里哗哗地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都僵了。
“咋了？”校长婶子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校长叔没说话。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上面的字攥碎。他看了一眼丁秋红，又看了一眼校长婶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丁秋红心里一阵狂跳。她只看见校长叔的脸色，看见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看见他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不忍，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她的腿软了，可她站住了。她走过去，走到校长叔面前，伸出手。
“叔，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校长叔没动。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抖，可伸得很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给我看看。”丁秋红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可更飘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校长叔把纸条递给她。他的手在抖，纸条递过去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丁秋红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写得很急，有几个字都糊了，可还能看清。
“小林子独对老毛子军官。现场爆炸。敌军官粉身碎骨。小林失踪。正在找。”
她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眼睛盯在“失踪”那两个字上，盯了很久。
她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在那样的深山老林里，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失踪就是死了！
是连尸首都找不到的那种死！
是让活着的人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的那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