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晌午,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屯口停下来,从车上先踏出一条腿,穿着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裤腿挽着,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脖子。然后是整个人,佝偻着背,脸被风吹得通红,眯着眼往屯子里张望。
是林雄。
他站在屯口,搓着手,四处看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有人等的地方,倒像是在打量一块地,看值不值钱,看能榨出多少油水。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瘪瘪的,里头没装什么东西。他往屯子里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走慢了就赶不上什么似的。
他先去了队部。
队长叔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心里很是诧异。这个林雄不仅长得和林墨不像,眼神、气质更是迥异。林墨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是实的,是沉的,是把你放在眼里的。这个人看人的时候,是虚的,是飘的,是在算计你身上有多少油水。
“同志,”林雄站在他面前,也不叫叔,也不套近乎,开门见山,“我是林墨的大哥。我接到通知了,说林墨在山里出事了。”
队长叔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部队上的人说,林墨是因公失联,”林雄的声音不低,像是怕谁听不见,“如果确认牺牲了,会追认为革命烈士,还有抚恤金。”
队长叔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这个人来干什么了。不是来找弟弟的,是来找钱的。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难受。可他没发作,只是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吧嗒了一口。
“你找校长去,”他说,“林墨的事,他比我清楚。”
林雄也不多话,跟在队长叔身后就往校长叔家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急,像是怕走慢了,那笔钱就飞了。
校长叔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队长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他放下斧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这是林墨的大哥?”队长叔介绍,眼神闪烁。
林雄点点头,站在院子中央,也不坐,也不寒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部队上发的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红彤彤的印章。他把那张纸举到校长叔面前,像是在出示什么证据。
“同志,”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林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部队上说了,他要是牺牲了,有抚恤金。我今天来,就是把话说清楚——那笔钱,是我们林家的。谁也别想打主意。你们不能,那个姓丁的丫头也不能。”
校长叔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些字,看着那个红印章。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他不是气的,他是疼的。疼的是,林墨的命,在他大哥眼里,就值那点钱。疼的是,林墨在山里拼命的时候,他大哥在家里算计他死了能赔多少钱。疼的是,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跟林墨流着一样的血,可心里头,一点兄弟的情分都没有。
“你……”校长叔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可他稳住了,“你就不问问,林墨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有没有消息?”
林雄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校长叔看见了。他看见林雄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可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算计的光。
“部队上说了,失联。”林雄的声音还是那么硬,“失联就是……就是找不到了。我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也困难。那笔钱,是给他们的。”
校长叔没说话。他蹲下来,把刚才劈了一半的木头捡起来,放在砧子上,举起斧头,“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他又捡起一块,又劈开。他的动作很重,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震得手都麻了,可他不停。他怕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
林雄站在那儿,看着校长叔劈柴,也不走,也不说话。他等着。他知道,这老头得给他一个答复。
队长叔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杆没抽完的烟袋。他听见了林雄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队长叔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林雄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不好意思,就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林墨是我们家的人,他的抚恤金,自然是我们家的。这是规矩,也是法律。”
“规矩?”队长叔往前逼了一步,烟袋锅子指着林雄的鼻子,“你跟你弟弟讲规矩?他在山里拼命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差点让狼吃了的时候,你在哪儿?他拿命换钱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人没了,你来跟他讲规矩?”
林雄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嘴还不软:“那是他的命。他是知青,上山下乡是组织安排的。出了事,组织上给抚恤金,天经地义。”
队长叔气得手都在抖,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举起烟袋,真想抽这个王八蛋一顿。校长叔一把拉住他。
“老赵,”校长叔的声音很低,可很稳,“别动手。”
队长叔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喘着粗气,瞪着林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给我滚,”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滚出靠山屯。林墨的事,不用你操心。他有兄弟,有朋友,有等他回来的人。你不配站在这儿,不配说他是你弟弟。”
林雄没动。他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是那张通知书。
林雄那张纸撂在石磨上,人却没走。他站在院子当中,像一根钉进去的楔子,拔都拔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林墨的东西呢?他的衣服、他的书、他的箱子……我得带走。那是他的遗物,按理该归家里头。”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风从柴垛子上头刮过去的声音。队长叔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校长叔扶着斧头的手微微发抖,几个围过来的社员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