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啥?”队长叔以为自己听错了,歪着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要带走林墨的东西?你连他最后一点东西都不放过?”
林雄没有退让,甚至往前迈了半步:“那是林墨的私人物品。我是他亲哥,他要是回不来了,东西归家里,天经地义。你们留着他那些破烂有啥用?烧了?埋了?还不如给我,也算是个念想。”
“念想?”队长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嗓子都劈了,“你管那叫念想?你是拿去卖钱吧!林墨带来的那件东西是你们家里给他置办的?他那双胶鞋磨得底都透了——这些东西能值几个子儿?你连这几个子儿都不放过?”
林雄的脸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羞,是恼。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下巴微微抬起来:“你管我拿去干啥?东西是我的,我想咋处理就咋处理。你们要是拦着,那就是霸占人家财产,我上公社告你们去!”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透了的柴火堆里。
“告我们?”院门口一个年轻社员“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还有脸告我们?自打小林来到俺们靠山屯,你们家里管过他的死活吗?”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挤进院子来,指着林雄的鼻子就骂:“你还有没有良心?林墨那个孩子,多好的一个人,来屯里这几年,没少给咱屯子里办事。你呢?你来看过他一次吗?你给他寄过一块钱吗?他在山上打猎伤得要死要活,是我们屯里的老少爷们把他弄回来!那个时候,你在哪儿猫着呢?”
林雄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红,是白。嘴唇紧抿着,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吐出字来,队长叔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你给我听好了。”队长叔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林墨的东西,一件也不会让你拿走。
他要是活着回来就还是他的!他要是回不来,我们就把那些东西埋了,算是小林子的衣冠冡,清明寒节我们也有个祭奠他的地方!”
“你——”林雄的脸涨得发紫,伸手就要去推队长叔。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人,就被院门口涌进来的几个年轻社员一把攥住了胳膊。不是请,是拽。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膀子就往外拖。林雄的脚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鞋都差点蹬掉了。
“撒手!你们撒手!我告你们去!这是抢劫!这是——”他的声音在屯子里回荡,可没有人理他。
他被拖出了院门,拖过队部门口,拖过那棵老榆树,一直拖到屯口。马车还停在那儿,那匹瘦马啃着路边的草,连头都没抬。
车把式是林墨从公社雇来的,一看这架势先央告起来:“老少爷们,他花钱让我把他拉来,他是好是歹可不关我的事!”
社员们倒没为难车把式,都把“枪口”对着林雄。
“滚!”队长叔站在屯口,指着大路的方向,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你要是再敢踏进靠山屯一步,我让全屯的老少爷们儿拿扁担招呼你!惦记林墨的东西,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林雄被摔在马车旁边,一个趔趄差点趴下。他扶着车帮子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
屯口站着一群人。队长叔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校长叔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放下的斧头。妇女们、年轻社员们、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墙。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林雄张了张嘴,扑身上了马车,车把式用力一甩鞭子。马猛地往前一窜,车轮碾过泥地,溅起一片泥水。
“抚恤金的事,我还会来的。”
林雄甩下一句话,马车沿着大路越走越远。靠山屯在他的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回到院里,校长叔蹲下来,把那块劈开的木头捡起来,码在柴垛上。他的手还在抖,可他不想让队长叔看见。
“老陈,”队长叔站在他旁边,声音低了些,“林家那小子说的,都是放屁,小林他……会没事的!”
校长叔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块木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看着远处那些山,看了很久。
“林墨不是林家的亲儿子。”他忽然说。
队长叔愣住了。
“他是抱养的。”校长叔的声音更低了,“小丁说的,小时候,林家老大身体不好,算命的说,得抱个孩子来挡灾。就把林墨抱来了,从小养在姥姥家。后来老大的病好了,林墨就成了多余的人。他考上高中,本来可以进厂的,但他家里人逼着他把进厂指标给了他哥。让他下乡。他在山里吃苦,在林子里拼命,拿命换钱,林家没人问。现在人没了,他们来了。来要钱。这他么是人办的事?”
校长叔说不下去了。他蹲下来,把那张被风吹落的通知书捡起来,叠好,揣进怀里。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队长叔的声音有些发哽,“那孩子,从来没说过。”
校长叔摇摇头。他想起林墨每次接到家书的样子,信纸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就塞进怀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说,是不想让人可怜他。他不说,是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他叫爹叫妈的人,不是他的亲爹亲妈。他不说,是给自己留一点念想,留一点这个世上还有亲人惦记他的念想。
“老陈,”队长叔的声音有些发哑,“那孩子,命太苦了。”
“他会回来的。”校长叔说,声音很轻,可很硬,“那孩子命硬,比谁都硬。他会回来的。”
队长叔看着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点着了,吧嗒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靠山屯的人还没从林雄那场闹剧里缓过劲儿来,又一辆马车在屯口停下了。这回下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体面,拎着皮包,脸上带着那种城里人下乡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丁明远和李淑芬,丁秋红的爹妈。
又是一对不受欢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