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丁秋红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脆,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的不甘心都喊出来。“他不会死!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会回来的!你们走!我不需要你们为我着想!你们从来就没为我想过!你们想的只有你们自己!你们的面子!你们的前程!”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可她不在乎,她也不擦。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可她的根还扎在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李淑芬还想说什么,被丁明远拉住了。他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佩服。他拉着李淑芬,往外走。
“秋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你好好想想。爸妈是为你好。”
丁秋红没回答。她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看着那扇门“咣当”一声关上,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照片被风吹起来,在屋里飘着,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她的腿软了,扶着桌子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
春草从里屋出来,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丁秋红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丁秋红没有吃饭。校长婶子把饭端到她面前,她摇摇头,把碗推开了。校长婶子想劝,被她一个眼神拦住了。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倔强,有一种让人不忍心再说什么的安静。校长婶子叹了口气,把碗端走了。
丁秋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盏煤油灯。灯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可她会等。
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别人信不信,她信。
他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
他答应过她的。
窗外,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叫。
丁秋红闭上眼睛。她听见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的,在风里飘着。
黑豹呢?
也许它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听不见这里的哭声,远到看不见这里的雪,远到它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她愿意这么信。
她只能这么信。
大山里,雪下了整整七天,没有停过一天。
熊哥站在孟铁山家的“斜仁柱”门口,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死死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看不见。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已经冻得发红的手上。他不掸,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雪埋了半截的木桩子。
七天前,他跟着部队的人从那片废墟撤到孟铁山的部落。他不想走,他想留在那儿,一寸一寸地翻,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扒,直到找到林墨。是赵排长把他硬拖走的:“你留下也没用,”赵排长说,“雪马上就来了。到时候别说找人,你自己都出不去。等雪停了,我们再来。”熊哥信了。
他只能信。可谁知道这雪下了就不停。
他每天站在门口,看天,看雪,看那个永远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一样的天。天不放晴,他就进不了山。进不了山,就找不到林墨。找不到林墨,他就只能在这儿站着,站着等,等到心都烂了。
根生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他的脚踝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不肯在屋里待着。他每天跟熊哥一起站在门口,看天,看雪,看那个没有尽头的白。他不说话,熊哥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树,被雪压弯了腰,可根还扎在地里。
“这雪,啥时候能停?”熊哥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睛红红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胡子长得老长,他也不刮。
根生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在这山里活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雪,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雪。它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把那些路,那些树,那些脚印,把那个人,一起埋了。他欠林墨的,他这辈子都欠他的。可他只能站在这里,等。等雪停。等天晴。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熊哥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出声。他不敢出声。他怕一出声,就收不住了。他想起林墨让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把他送回去,我在这儿等着。”他信了。他走了。他把根生送回去了,可林墨不见了。他找遍了那片废墟,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石缝,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地方。他找到了那把弯刀,找到了那支狙击枪和还完好的夜视装置,找到了那些散落的碎片。
可他唯独没找到林墨。
他没找到他!
“根生哥,”他抬起头,声音发哽,“你说,林子还活着吗?”
“活着。”
长久的沉默之后,根生说。声音很轻,可很硬。他不信林墨会死。
他不能信。信了,就什么都没了。
熊哥看着他,眼泪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下来了。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着。流进胡子里,流进脖领里,流进那片白茫茫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