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爷,带我一起去!”
熊哥叫了起来。
孟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熊哥的状态,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他闭不上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就是枪声,是雪地,是凹槽口子那根伸出来的枪管。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皮还在,芯子已经烂了。
偶尔他会靠着火堆旁的木头墩子眯一会儿。可刚闭上眼不过几分钟,他就猛地一抽,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嘴里喊着“小林子!小林子!”跑到帐篷外面,光脚踩在雪地里,冰得他浑身哆嗦,他才停下来。
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四处张望,什么都没有。没有凹槽,没有枪管,没有那个站在风口里的人。
根生从帐篷里追出来,把他拉回去,按着他坐在火堆边上,把他的脚拉到火跟前烤。
熊哥冻僵的脚趾慢慢恢复知觉,疼得他直吸冷气,可他盯着那团火,眼神是空的。根生递给他一碗热汤,他端在手里,不喝,就那么端着,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晚上,熊哥又经历了一个无眠的夜。他躺在睡袋里,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顶上那盏晃动的马灯。灯芯烧黑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光影投在帆布壁上,忽大忽小,像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他的脑子不肯停,一闭眼就是枪声,一闭眼就是雪地,一闭眼就是凹槽口子那根伸出来的枪管。他翻了无数次身,身下的松枝被碾得沙沙响,吵得旁边的人也没法睡。根生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在疲惫到极点时昏沉地睡了过去。可那种睡不是休息,是掉进了一口黑井。井底是冰的,是湿的,是腥的。他在井底又做了那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凹槽外面,雪停了,风也停了,林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朝那道缝隙里看,看见林墨靠坐在石壁上,手里握着五六半,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他的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棉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熊哥张嘴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他想走过去,可脚像被钉在雪地里,抬不起来。
“林子!林子!”他在梦里拼命地喊,可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声音。
林墨睁开了眼。他看着熊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头又垂了下去,手里的枪从掌心滑落,枪托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
熊哥从梦里嚎叫着醒过来。
这一夜,熊哥又没睡。他坐在火堆旁边,抱着枪,眼睛睁着。他怕一闭眼,又掉进那个井里。他怕在井里再看见林墨。他更怕,在井里再也看不见林墨。
天亮了。
孟铁山出现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熊哥不接那只碗,孟铁山就把碗沿抵在他嘴唇上,汤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咽,就那么让汤水淌。
“把汤喝了。”孟铁山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你不喝汤,哪有力气去找他?”
熊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孟铁山。“大爷,你让我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孟铁山把碗又往前送了送,“可你这个样子,去了也是送死。雪还没停,路都看不清。你要是自己迷迷糊糊摔进山涧沟里,大家还得救你?”
他当然会带他去。他不能不让他去。那个人是他兄弟,是他他拿命换过、又拿命救过的兄弟。他不让他去,他会恨他一辈子。可他还是得说几句。有些话,不说不行。
“林墨那个孩子,”孟铁山坐下来,把烟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开口了,“他是个好人。汉人里头,我见过不少,好的坏的都有。可他不一样。他不光是好人,他是那种……你跟他处久了,就觉得欠他的那种人。”
熊哥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下来了。他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着。孟铁山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欠林墨的,他也欠。他欠他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不光救了我们几个人的命,”孟铁山的声音更低了,“他还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东西。盐,糖,布,铁锅,还有那些军大衣。你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山里,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有钱都买不着。是他给我们弄来的。他自己掏的钱,还是求的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记着我们。他没忘了我们。”
他看了根生一眼,又看了看熊哥。“他还给虎子治好了病。那孩子,从生下来就喘,嘴唇发紫,一跑就咳。春草抱了他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们以为他活不成了。是林墨,把他带到冰城,找了最好的大夫,把病治好了。虎子现在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跟正常孩子一样。这份恩情,我孟铁山记一辈子。”
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的脸上有泪,可他没擦。他不在乎。
“鄂伦春人,从来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人家施恩不图报,那是人家的事。我们受了人家的恩,不能不报。这是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林墨对我们家的恩,不是滴水,是河,是江,是海。我孟铁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的孙子,也是捡回来的。现在,捡我们命的人丢了,我得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回来,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帐篷里很静。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明暗暗。熊哥蹲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根生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哭。他只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得骨节发白。
“明天,”孟铁山说,“天一亮就走。”